意识漂浮在睡眠的海洋里,被暗流带回百年前硝烟弥漫的年代。
呼唤声将灵魂锚定。
刘琦睁眼,发现自己在一间教室。青砖墙壁上挂着“礼义廉耻”的木质匾额,边角已有细微裂痕。红漆剥落的梁柱间悬着几盏电灯,玻璃灯罩里钨丝发出昏黄的光。木格窗半开,凉风卷着庭院里梧桐叶的气息翻动摊开的课本,纸页间是竖排的墨字与红笔圈点。窗外传来卖豆浆的梆子声,悠长穿过雾气未散的街巷。她穿着阴丹士林蓝布袍,坐在刷着桐油的旧式课桌后,桌面有深浅不一的刻痕与墨渍。四周同学的面孔在朦胧白光中模糊不清,只看见同样质地的蓝布衣衫与整齐的短发或双辫。
“嗒,嗒,嗒。”
脚步声从教室外传来,在梦里被放大得清晰异常。
门外光晕中浮现人影——是赵凛。齐耳短发,浅绿色立领短衫,深色长裙及踝,腰间打褶。她将一摞作文本放在斑驳的讲台上,腕间玉镯与木桌相触,发出温润轻响。讲台一角搁着铜墨盒与两支狼毫笔。
转身板书时,粉笔灰落在她齐整的髻边,黑板上是娟秀的繁体竖排字迹。“今日续讲《诗经·柏舟》。”声音清亮如玉,带着南音的柔和,“上回讲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诸君可还记得郑笺如何解这‘匪石’二字……”
刘琦望着那抹浅绿色身影捧着教案边走边讲。阳光从东侧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肩头投下一道明净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心中泛起一丝诧异的情愫——是投入?太空泛。是仰慕?不全是。是……
不知不觉间,赵凛已来到她身边。
“叩叩。”
中指食指并拢轻叩桌面。
“专心听课,江同学。”赵凛双眼未离书页。
霎时,难以言说的羞耻感攀上刘琦心间。
当——当——当——
生铁铸的下课钟在廊外响起,余音在砖木结构的校舍间回荡。
“今日课上到这里。”年轻的赵凛将粉笔塞回木盒,合上教案。
头晕目眩。画面骤变。
刘琦身处宽阔操场,与一众面容模糊的学生排成队列。
“列好队。”队伍最前方,赵凛换了一身练功服,头发扎在脑后,“马步,一炷香。”
声音清凌凌洒满青砖地。她负手在行列间穿行,靛青衣角拂过晨露打湿的地面。
刘琦在最末一排,身体不受控制地摆出马步姿势。
“第三排左数第五,”赵凛停在队列前方,目光如尺,“膝盖过了脚尖。”
被点到的学生慌忙调整。赵凛却已踱到刘琦面前,脚步无声。她俯身,右手按在刘琦微颤的膝上:“这里,要像有根钉子钉进地里。”
掌心温热透过薄棉裤直抵皮肤。刘琦呼吸一乱。
“全体继续。”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眼睛却看着刘琦,“你,出列。”
众目睽睽下,刘琦脸颊发烫地站到操场东侧老梅树下。赵凛拎来两只青灰陶碗,盛着八分满的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