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真点了点头。他看着茶几上的文件,那上面盖着红章,写着“调令”两个字。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酒泉见到许酩的样子。想起这四年里的每一次争执、每一次和解、每一个一起熬夜的夜晚。
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能不去吗?”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许酩也笑了,同样的无奈。
“不能。”许酩说。
“我知道。”梁真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梁真伸手,拿起那份调令,又看了一遍。长征-10重型运载火箭项目副总设计师。北京。
“这是很好的机会。”他最终说,声音已经平稳下来,“‘长征-10’……那是未来载人登月的基础。能参与这样的项目,是每个航天工程师的梦想。”
许酩看着他。“那你呢?你会去吗?”
梁真想了想。“如果总部要求,我会去。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没有要求,我想留在酒泉。”
他没说为什么,但许酩知道。
“梁真,”许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们分开——”
“不会分开。”梁真打断他。
他转过头,看着许酩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只有很干净的不安,在这份不安中他看到了另一份。
“许酩,”梁真说,“你去北京报到。我在这边申请调动。”
许酩愣了一下。“能调成吗?”
“不知道。”梁真诚实地说,“但我可以试。酒泉这边,陈劢可以接我的工作。北京那边,有几个研究所是做推进系统的,我有论文,有项目经验,应该有机会。”
“如果调不成呢?”
梁真想了想。“那我就每个月去北京看你。周末飞,周一早上回来。反正这么多年,我早就不需要睡太多。”
许酩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梁真……”
“如果连这个也不行,”梁真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就申请脱产深造。博士,或者访问学者。去北京的大学待两年,甚至更久。”
他看着许酩的眼睛。
“许酩,我不会让我们分开。”
许酩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梁真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什么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窗外,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许酩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只是被城市的灯光挡住了。
就像梁真——他一直都在那里。即使看不见,即使要隔着一千多公里,他也会在。
“那我们一步一步来。”许酩最终说。
“一定。”梁真点头,“今天先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先规划一下,我们再讨论。”
“但我们的家……”许酩看着这个他们刚刚建立的家,眼中满是不舍。
“留着。”梁真说,“不管我们在哪里,这里都是我们的家。中介说了,我们可以转租。等我们老了,退休了,可以回来住。看酒泉的星空,看火箭发射,回忆我们年轻时的故事。”
许酩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也有着甜味。“好,留着。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我们要永远留着。”
他们一起做晚饭,像往常一样。但这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彼此的珍惜的沉默。
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酒泉的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即将面临分别的家。
“梁真,”许酩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北京的环境,怕新的压力,怕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许酩说,“在酒泉,即使我们不在一个办公室,我也知道你在附近,知道你随时可以找到。但在北京……北京很大,对我而言,那里很陌生。”
梁真握住他的手。“我会尽快去找你。在那之前,我们每天通电话,视频。我会在这里,在这个家里,等你回来。即使暂时分开,我们的心在一起,我们的家在这里。”
许酩靠在他肩上。“梁真,你总是这么稳定,总是能让我安心。”
“因为我也需要你让我勇敢。”梁真说,“许酩,你去北京,是去追求更大的梦想,是去承担更重的责任。我为你骄傲,也为你加油。我会在这里支持你,然后去找你。”
两人在星空下安静地坐着,很久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才回到屋里。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抱得更紧。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很快,也很慢。
快是因为有太多事要做——工作交接,物品整理,手续办理。许酩要把“天鹰”系列的工作交接给陈劢,梁真要准备调动申请材料——他打算先借调到北京的研究所,通过试用期正式调到北京,之后如果顺利,他甚至能参与长征-10的相关工作,两人还要处理星河苑的出租事宜。
慢是因为每一刻都带着离别的重量。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彼此睡在身边的时刻;每天一起吃早餐的时刻;每天晚上回家,看到对方在厨房忙碌的时刻——这些平凡的日常,因为即将中断而显得格外珍贵。
周五晚上,是许酩在酒泉的最后一夜。
所有事都处理完了。工作交接完毕,行李打包完毕,星河苑的房子委托中介出租,梁真的调动申请已经提交。明天一早,许酩就要飞往北京。
两人做了最后一顿晚饭——简单的面条,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尝时光。
饭后,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阳台看星星,而是开始收拾最后的行李。许酩的行李箱已经装满了,但还有几件东西犹豫要不要带。
“这个要带吗?”他拿起那盆多肉植物——梁真买的第一盆绿植,放在窗台上,见证了他们的第一个家。
“带吧。”梁真说,“放在北京的办公室里,看到它就会想起酒泉,想起这个家。”
“那这个呢?”许酩拿起那块来自沙漠的石头——梁真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戴着,贴着皮肤。
“当然带。”梁真微笑,“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许酩笑了,把石头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然后他拿起那本日记本——记录了他们生活点滴的本子。
“这个也带。”梁真说,“可以在上面继续写,写在北京的生活,写对我的思念,写我们分开又重聚的故事。”
许酩点头,把本子也放进箱子。
最后,箱子里装满了,但心还是空的。因为有些东西带不走——酒泉的星空,发射场的灯光,这个小小的家里每一寸他们亲手布置的空间,还有暂时不能带走的梁真。
“梁真,”许酩坐在行李箱上,看着他,“明天你能送我去机场吗?”
“送。”梁真说,“但我不进安检。在外面看着你走,然后我回家,等你安全到达的电话。”
许酩感到喉咙发紧。他站起来,走到梁真面前,抱住他,抱得很紧。
“梁真,我会想你的。每一天,每一刻。”
“我也会想你。”梁真回抱他,“但我们会每天通话,每天视频。而且……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如果调不动呢?”
“那我就申请脱产读博。”梁真说,很平静,“清华、北航、北理工……都有航天动力的博士点。以我这几年的项目和论文,申请-考核制应该有机会。”
“那你的工作呢?”
“脱产读博需要辞职。”梁真知道说到这想瞒也瞒不住,干脆实话实说,“档案转到学校,暂时离开酒泉。”
许酩沉默了。
“许酩,”梁真看着他,“我不是在冲动。我算过——如果顺利,三年毕业。三年后我才三十三岁,可以重新申请回系统,也可以去北京的研究所。而这三年……”
他顿了顿。
“这三年,我可以在北京。许酩,我说过,我不会让我们分开。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会去北京,和你在一起。”
许酩再也控制不住,他伸手揪住梁真的衣领,相仿的身高让他顺利把梁真拎到和自己眼对眼的位置。
“梁真,你没和我说过你有这个打算!”
“你现在知道了,我本来打算再瞒你一会儿的了,看来我的嘴有自己的想法。”梁真伸手握住许酩揪着他的衣领用力到有点颤抖的手,“别生气了,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只要调动申请不出什么意外,这个计划不会派上用场的,让我们一起祈祷吧。”
他甚至笑着调侃了一句。
许酩一点都不想笑,他盯着梁真眼睛,盯到梁真渐渐收起笑容,盯到自己的眼睛慢慢红了起来。赶在眼泪夺眶而出前,他狠狠低下头,揪着梁真衣领的手一点不肯松,额头顶在梁真的胸膛上。
“我不允许。”
梁真听到他闷闷的声音和心跳一起传来。
“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只能接受你的照顾是吗,觉得我只能被动地接受安排是吗。”
“没有,”梁真想看他的脸,被许酩躲开了,梁真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不妙,“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只是我接受不了分离……”
许酩打断了他:“你要是真这么干了,就算你来北京我也不会见你的,我说到做到。”许酩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通红地瞪着他。
“好,我会把这个计划移除备选的,积极申请几家研究所……”梁真怪自己怎么就把计划说了出来,让他们在家里的最后一晚不得平静。
这一夜,他们没有太多睡眠也没有太多的话。两个人因为梁真的计划和将要到来的离别难以平静,他们依旧姿势亲密,但想法各别东西。凌晨一点,许酩才在梁真怀里沉沉睡去。
梁真没有睡。他看着怀中许酩沉睡的脸,看着这个即将远行的人,心中涌起万千情绪——不舍,担心,骄傲,还有深深的爱。
早晨七点,闹钟响了。
许酩醒来,看到梁真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准备早餐。他坐起来,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这个他们一起建立的家,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离别的疼痛。
但当他走到厨房,看到梁真回头对他微笑时,那种疼痛被温暖取代了。
“早。”梁真说,“最后一次在酒泉的早餐。做了你喜欢的煎蛋。”
“谢谢。”许酩说,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默契地让这段时光平静地度过。他们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整理最后的行李,检查证件,关掉水电煤气。最后,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他们生活了不到一个月但充满了记忆的家。
“要锁门了。”梁真说。
许酩点点头。他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那几棵杨树,远处的酒泉基地,更远处的戈壁滩。然后转身,和梁真一起走出门。
锁门的声音很轻,但很重。
下楼,上车,驶向机场。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但注意力始终彼此身上。
机场很快到了。梁真把车停在出发层,两人下车,拿行李。
“就送到这里吧。”许酩说,“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梁真说,“给你打电话。”
许酩点点头。他看着梁真,这个他爱了四年、未来还要爱一辈子的人,突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苍白了。他上前一步,抱住梁真,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发层,短暂但用力地拥抱。
“我爱你,梁真。”
“我也爱你,许酩。一路平安。”
许酩松开手,提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他没有回头——因为怕回头就会留下,怕回头就会改变主意。
梁真站在车边,看着他过安检,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才转身上车。
车开离机场时,梁真感到眼眶发热。他没有抑制,允许自己陷入短暂的崩溃。车停在路边,他计算着时间,抬头目送载着许酩的飞机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驶向星河苑。
家里空荡荡的,但还有许酩的气息。梁真走到窗前,看着许酩看过的景色,想着许酩此刻正在飞往北京的天空中。
他拿出手机,给许酩发了条信息:“安全起飞后告诉我。我会一直等你的消息。”
然后他开始等待,开始整理房间,开始计划调动的事,开始……开始为他们的重聚做准备。
因为爱是行动,是向彼此靠近。
许酩的飞机在北京降落时,是下午两点。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和酒泉清澈的蓝天完全不同。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总部的车已经在等他了。司机是个年轻人,看到他,立正敬礼:“许大校,欢迎来北京。”
车驶向市区。许酩看着窗外的景色——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都和酒泉不同,更大,更快,更拥挤,也更……陌生。
他想起了梁真,想起了酒泉那个小小的家,想起了那些安静的夜晚和清澈的星空。
手机震动,是梁真的信息:“到了吗?一切都好?”
许酩回复:“到了。北京和我印象中变了很多,有点像进城的土汉子。想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留守家中的另一个土汉子也想你。我们会很快见面的,我保证。”
许酩看着那条信息,笑了。是的,他们会很快见面的。因为梁真说过,他不会让他们分开。但他无法无视昨晚梁真和他坦白的计划,这是为了他们的重逢,不能只是梁真一个人的努力。
许酩有了一些想法。
车停在总部大院。许酩下车,看着眼前高大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工作,新的环境,新的挑战。
但不变的,是梁真的爱,是他们之间的承诺,是他们要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他提起行李箱,走向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