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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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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第一个月,对许酩来说是撕裂的。

白天,他是“长征-10”项目最年轻的副总设计师,在会议室里和国内顶尖的专家讨论技术方案,在实验室里审查新型发动机的设计,在文件堆里签署一个个影响深远的决定。所有人都称他为“许总”,语气里带着对年轻有为的尊敬,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个空降的年轻人,凭什么?

夜晚,他回到总部安排的单身公寓。一个标准间的宿舍,白墙,铁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拿出手机,看梁真发来的信息,看他们视频通话的截图,看星河苑那个小小的家,看酒泉的星空。

撕裂感就来自这种反差:白天是庞大的、充满野心的事业;夜晚是微小的、充满思念的个人生活。他试图把两者连接起来,但发现很难——在北京,没有人知道梁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在那个遥远的戈壁城市,还有一个人、一个家,在等着他回去。

除了一个人,他父亲。

许酩到北京的第三天,许峻岭来了电话。

“安顿好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许酩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些亲切。

“好了。”许酩说,“宿舍,办公室,都安排好了。”

“工作怎么样?”

“在适应,”许酩在这份亲近面前坦诚,“‘长征-10’的规模比‘天鹰’大得多,团队也更复杂。我需要时间。”

“嗯。”许峻岭顿了顿,“梁工呢?他什么时候来?”

这个问题很直接。许酩愣了一下,然后说:“他已经申请调动。如果顺利,一个月内能来。如果不顺利……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许峻岭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什么办法?”

许酩沉默了一会,他有些想法,决定诚实:“如果调不动,他计划辞职来北京读博。”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酩能想象父亲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紧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许酩,”许峻岭最终说,“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不干涉。但我希望你知道,任何决定都要慎重。工作,事业,这些不只是谋生手段,也是一个人价值和尊严的体现。让梁工辞职……你们要想清楚。”

“我明白。”许酩说,“所以我们在努力找更好的解决方案。但如果必须选择……我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许峻岭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母亲如果还在,可能会说跟着心走。但我不是她。我只能说,想清楚,然后负责。”

“我会的,父亲。”

“好。”许峻岭说,“周末如果有空,回家吃饭。阿姨做了你喜欢的菜。”

“家”指的是许峻岭在北京的住处。许酩小时候在那里长大,但自从母亲去世、他去外地读书后,就很少回去了。那栋房子对他来说,更像一个纪念馆,而不是家。

“好。”许酩说,“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灯光很亮,但看不到星星——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他想起了和梁真的聊天记录:在北京看不到星星,但我们可以一起看月亮。

他走到窗前,寻找月亮。找到了,一轮弯月挂在东方,淡淡的,朦胧的,不像酒泉的月亮那么清晰明亮。

但他还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梁真:“北京的月亮,没有酒泉的亮,但也在那里。”

几分钟后,梁真回复了:“酒泉的星空,我帮你看着。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

许酩看着那条信息,笑了。这就是梁真。随后他叹了口气,有时候他又希望梁真可以不那么“梁真”。

周末,许酩回了父亲的家。

那栋老式的小楼在二环内,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很高了。他敲门,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姓周——负责家里的卫生和三餐,是一个温柔细心但很会保持距离的人。她看到许酩,微笑点头:“来了?你父亲在书房。”

许酩点头致意,走进客厅。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老式的家具,墙上的字画,书架上满满的书,母亲的照片还在,放在正中央。

他走到母亲的照片前,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笑得很灿烂,眼中有着许酩熟悉的、那种燃烧般的光芒。他遗传了她的眼睛,也遗传了她对事业的热爱,还有她那种“要么清醒地痛苦,要么痛快地醉一场”的人生哲学。

“她一直以你为傲。”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许酩转身。许峻岭站在书房门口,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比在酒泉时柔和一些。

“父亲。”许酩说。

“进来吧。”许峻岭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还是老样子——大书桌,满墙的书,窗外的梧桐树。许酩在父亲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工作还适应吗?”许峻岭问,递给他一杯茶。

“还可以。”许酩接过,“‘长征-10’的技术挑战很大,但团队很专业,氛围不错。”

“压力呢?”

“有压力,但能应对。”许酩顿了顿,“比以前更能应对了。我知道不是一个人,知道有团队,知道有人在支持我。”

他说“有人”时,看了父亲一眼。许峻岭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梁工的调动,我了解了一下。”许峻岭突然说,“总部的意见是,希望他来,但编制有限,可能要等。最快也要三个月。”

许酩的心沉了一下。三个月,比他预想的要长。

“三个月比我们预期的长了点,但已经不错了。”他说。

许峻岭看着他,许酩眨了眨眼,坦然和他对视。

“如果你开口,我可以帮忙。但许酩,你想清楚——如果是我出面,事情会变得复杂。别人会怎么看?会怎么想你们的关系?”

许酩明白。父亲出面,意味着公开他们的关系,意味着承认他们不只是工作伙伴。在现在的环境下,这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压力。但他等的就是许峻岭这句话。

“我会和梁真商量一下。”许酩说。

“应该的。”许峻岭点头,“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要共同决定。但许酩,我要提醒你——在北京,和在酒泉不同。这里更大,也更复杂。你们的关系,如果公开,可能会有更多议论,更多压力。”

“我知道。”许酩说,“但我们不想永远躲藏。在酒泉,我们有了一个家,我们想在北京也有一个。不能光明正大,但更不会藏着掖着,哪怕要面对议论。”

许峻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你长大了,许酩。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总是想证明自己的孩子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许酩听出了其中的认可——对他成长的认可。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父亲认可而活的孩子,而是做出了自己选择、并愿意承担后果的成年人。

“谢谢您,父亲。”他说。

“不用谢。”许峻岭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只是……希望你幸福。用你的方式,在你选择的路上。”

这话和他在酒泉时说的几乎一样。但这一次,许酩听出了更深层的含义——父亲在慢慢接受,即使不完全理解,也在尝试尊重。

晚饭时,气氛比许酩预想的轻松。周阿姨做了几个家常菜,味道很好。许峻岭问了些工作的事,许酩一一回答。没有谈论感情,没有谈论梁真,就像普通的父子聚餐。

但许酩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父亲不再回避他的生活选择,不再试图把他拉回正确的轨道。这是一种沉默的接受,一种程度有限但珍贵的理解。

饭后,许酩准备离开。在门口,许峻岭突然说:“许酩,北京的房子,我有一套闲置的。在四环,不大,但交通方便。如果你们需要,可以用。”

许酩愣住了。父亲主动提供房子,他不敢去延伸出更多的意思,但至少这意味着他在用他的方式支持他们的关系,即使没有说出口。

“父亲,我……”

“不用现在决定。”许峻岭打断他,“回去和梁工商量。如果需要,告诉我。如果不需要,也没关系。”

“谢谢您。”许酩说,声音有些哽咽。

“去吧。”许峻岭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许酩点头,转身离开。走在夜色中的北京街道上,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市不再那么陌生了。因为这里有父亲,有父亲的沉默但真实的关心,有……他和梁真可能的未来。

他拿出手机,给梁真打电话。

“喂?”梁真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风声——他在酒泉的阳台上。

“梁真,”许酩说,声音有些激动,“我父亲说,他在北京有套闲置的房子,可以给我们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梁真说:“这是好事。他在支持我们。”

“嗯。”许酩点头,虽然梁真看不到,“梁真,我想接受。不只是因为这房子,更因为这意味着我父亲的认可,意味着我们可以在长辈的支持下在北京建立一个家。”

“好。”梁真说,“当然要接受。然后我尽快过去。”

“我还要和你说,我父亲问了一下进度,这边编制有限,可能最快也要三个月。”

梁真声音低了些,“三个月,是最快了吗……博士的申请我问了我导师,他可以帮我写介绍信。我想先辞职过去,不想等那么久了……”

许酩打断他的话,“你听我说完,我父亲说他可以出面,只是别人会知道我们的关系,这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压力和关注,你能接受——”

“等一下。”

许酩能听到那边的风声小了些,梁真应该是从阳台回到了室内,听到了倒水的声音、椅子晃动的声音,他的脑海里想象出了梁真做这些事情时的画面。

“你的想法呢,你愿意接受你父亲的帮助吗?你现在的位置没必要承担一些可以避免的压力。”

“……啊,”许酩回神,“不,你误会了,其实是我故意的。”

“什么?”梁真有点懵。

“他们的帮助我一直都在接受啊,”许酩笑了起来,“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我不是抵触他们的帮助,只是想证明我的能力可以得到他们的信任。至于压力,确实是会多一点压力,但是多了一个人来分担的话说不定反而减轻了呢。”

“其实我刚刚从我父亲家里吃完饭出来,”许酩声音变得轻柔,在北京的夜风中显得缠绵,“我看到了我母亲的照片,想起来一些事。”

梁真安静听着,许酩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在我们这一行,最需要的就是信任,信任自己的技术,信任自己的团队,信任火箭……人对机械的信任只能指望机魂大悦喽,人对人的信任却能影响很多。在确认我坚定了自己的职业目标后,我母亲和我说,这份最难得的组织的信任,他们已经为我打好了基础。所以,梁真,要不要试着信一信他们?”

梁真的笑声跨越千里来到他耳边,“指挥官,我信任你。”

许酩站在北京的夜色中,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旁,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许酩,”梁真的声音很温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在做对的事,在走对的路。一步一步,慢慢来。你先接受你父亲的房子,开始布置我们的新家。调动的事我听你安排,不会再想着辞职了,能想出辞职的方法已经消耗了我很多的勇气了。”

“好,”许酩终于说出话来,“好,梁真。那我们一步一步来。我先去看房子,开始准备。你……我父亲还记着要和你好好吃顿饭。”

“我会的。”梁真说,“我保证。”

挂了电话,许酩站在夜色中,看着北京的灯火,突然笑了起来,捂住了自己有点烫的脸。

接下来的两周,许酩开始了双重忙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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