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键点。一级火箭完成任务,将和箭体分离,坠落回地面。而二级火箭将点火,继续推向更高的轨道。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分离成功。
二级点火成功。火箭继续加速,冲向预定轨道。
T+05:30。
“二级发动机关机。”
“卫星分离程序启动。”
最后的阶段。火箭将把五颗卫星依次释放到三个不同轨道。这是整个任务最精密的环节,需要精确的定位和时机控制。
第一颗卫星分离成功。
第二颗分离成功。
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所有卫星分离成功!”导航组长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初步轨道数据显示,五颗卫星全部进入预定轨道!”
控制中心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人们击掌,拥抱,进入短暂的无序庆祝。
但梁真注意到,许酩没有立刻庆祝。他还在盯着屏幕,盯着那些不断传回的轨道数据,直到确认每一个参数都完美,直到最后一颗卫星的太阳能帆板展开,系统启动,传回一切正常的信号。
然后,他才站起来,面向所有人。
“任务完成。”他说,声音透着紧绷许久的沙哑,但很清晰,“五颗卫星全部成功入轨。‘天鹰-9’发射任务……成功!”
这一次,掌声雷动,欢呼声响彻整个控制中心。一年努力,无数个日夜,终于换来了这三个字:成功了。
许酩站在那里,接受着人们的祝贺。李主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陈劢走过来和他握手,其他人都围过来,说着庆祝恭贺的话。
梁真没有过去。他在人声鼎沸中看着许酩微笑,点头,回应。
成功了。然后呢?
许酩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走向梁真。周围还有人想围上来,但许酩摆了摆手,示意稍等。
他在梁真面前停下,两人对视。
很久,许酩说:“我们做到了。”
“嗯。”梁真点头,“你做到了。”
“是我们。”许酩纠正,“团队,你,我,所有人。”
梁真微笑。“好,我们。”
许酩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闪烁。“梁真,我想现在就去。”
“去?”
“去见父亲。”许酩说,“不等了,现在就去,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梁真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坚定。
“现在?刚结束发射,不休息一下?”
“不休息。”许酩摇头,“现在就去,趁勇气还在,趁我还记得这种成功的感觉。你愿意吗?”
梁真理解。有时候,成功会给人勇气,会让人相信,自己能够面对那些一直不敢面对的事。至于愿不愿意……他一直在等这个和许酩父亲见面的机会。
“走吧。”梁真说。
“好。”许酩点头。
他们分开人群,走向门口。李主任想拦,但许酩说:“李主任,剩下的事拜托你了。我要去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李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梁真,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去吧。这里有我。”
他们走出控制中心,走进酒泉的正午阳光中。阳光很烈,但许酩走得很稳,梁真跟在他身边。
“紧张吗?”梁真问。
“紧张。”许酩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坦然。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就好。”梁真说。
他们走到高级军官宿舍区,走到许峻岭的门前。许酩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
“进。”里面传来许峻岭平静的声音。
许酩推门进去,梁真跟在他身后。许峻岭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报告。看到他们一起进来,他抬起头,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微微眯起。
“父亲。”许酩说,“‘天鹰-9’任务成功,五颗卫星全部入轨。”
“我知道。”许峻岭说,“李主任刚给我打了电话。做得好。”
简单的评价,但很直接。许酩点点头,然后说:“父亲,这是梁真。梁工,技术负责人。”
梁真立正,敬礼:“许将军。”
许峻岭看着他,目光锐利,上下打量,但语气很平静:“梁工,久仰。天鹰项目的技术工作,很出色。”
“谢谢许将军。”梁真说。
许峻岭放下报告,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所以,你们决定一起来见我。”
“是的。”许酩说,“父亲,我想正式告诉您,我和梁真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工作压力,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我们想一起生活。”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和委婉。梁真站在他身边,感受到他的坚定,也感受到他的紧张。
许峻岭沉默地看着他们,很久。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许峻岭最终开口。
“知道。”许酩说,“可能意味着争议,意味着压力,意味着职业生涯的挑战。但我们想清楚了风险,也愿意一起面对。”
“你们能承担后果吗?”
“能。”这次是梁真开口,“许将军,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担心影响工作,担心外界议论,担心许酩的未来。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在工作中,我们会保持绝对的专业。在私下,我们会负责,会谨慎。我们不是要挑战规则,只是想在规则之内,找到属于我们的生活空间。”
许峻岭盯着他,眼神复杂。“梁工,你是个优秀的技术专家。但感情和工作是两回事。在现在的环境里,你们的关系……很难。而这个问题一旦爆发,你受到的影响恐怕会比许酩更严重。”
“我知道。”梁真说,“但我们愿意努力,愿意找到那条困难但可能的路。”
许峻岭又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
“许酩,”他说,“你母亲如果还在,可能会支持你。她总是说,人应该活得真实,哪怕真实很痛。”
许酩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作为一个军人,一个领导,不能说我完全理解或支持。”许峻岭继续说,“但作为一个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奋斗的人,我能说的是……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如果你真的愿意承担所有后果,那我只能说,这是你的选择。”
他看着许酩,眼神深处有一丝梁真从未见过的情绪——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理解。
“但我有几个要求。”许峻岭说,“第一,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任务,不能因为个人关系损害团队。”
“第二,要谨慎,要负责。在基地里,必须保持专业距离。在外界,要注意影响。”
“第三,”他顿了顿,“要互相支持,互相督促。不要因为感情而放松对彼此的要求,而要因为感情而成为更好的自己,更好的军人,更好的……人。”
许酩低下头不肯暴露自己的情绪,声音沙哑:“谢谢您,父亲。”
“不用谢。”许峻岭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用你的方式,在你选择的路上。”
他看向梁真:“梁真,许酩是个固执的人,也是个脆弱的人。他需要有人在他冲动时拉住他,在他脆弱时支撑他。但你不能一味迁就他,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人,不是谁是谁的附庸……”
这像话里有话,梁真安静地听着。
“既然你们决定好了,就要做到。”许峻岭最后说。
“我会的。”梁真说,很认真,“许将军,我向您保证。”
许峻岭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报告。“还说要和你坐下来好好吃个饭,许酩就把你带过来了……”他话里显出亲近的意味,“去吧。刚完成发射任务,你们都累了,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慢慢来。”
很明显的送客。许酩敬礼,梁真也敬礼。两人转身离开书房。
当他们关上门时,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他们不敢细想。
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很暖。
许酩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梁真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
“他接受了。”许酩说,声音还有些颤抖,“没有反对。他……他接受了。”
“嗯。”梁真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许酩转头看他,眼中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但脸上带着笑。“梁真,我们做到了。任务成功了,父亲接受了。”
“长辈的认可,这是最好的开始。”梁真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我们慢慢来。”
许酩握紧他的手。
他们并肩站着,在酒泉的阳光下,在刚刚结束的重大任务后,在刚刚获得的有限但珍贵的理解中。
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他们的事可能会引发非议,工作可能会有波折,未来可能会有更多困难。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像双星,在夜空中相互照亮。
像他们——梁真和许酩,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选择了彼此,决定一起,走完余生所有的路。
许酩擦干眼泪,笑了。“梁真,我想去看房子。就今天,现在。我想找一个我们可以一起住的地方。”
“好。”梁真也笑了,“那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许酩点头。
他们走向停车场,走向车,走向酒泉的城区,走向那个属于他们的、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家。
阳光很暖,风很轻,天空很蓝。
像新的开始。像所有的可能性。像爱,在历经风雨后,依然坚定,依然真实,依然……值得所有的努力和等待。
梁真开车,许酩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梁真。”许酩轻声说。
“嗯?”
“谢谢你。谢谢你在图书馆那个晚上没有离开,谢谢你在沙尘暴那天拦住了我,谢谢你在病房里陪我看星星,谢谢你在沙漠里教会我慢慢来,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梁真看了他一眼,微笑。“谢谢你。谢谢你在会议室里和我争吵,谢谢你在观测塔上说出心里话,谢谢你在发射前给我勇气,谢谢你和我情意相合。”
两人对视,都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车继续前行,驶向城区,驶向未来,驶向他们共同选择的路。
而在后视镜里,酒泉基地渐渐远去,那些发射塔架,那些熟悉的建筑,那些他们奋斗过、争吵过、成功过的地方,都变得越来越小。
但那些记忆不会消失。
那些在深夜办公室里的并肩工作;那些在技术会议上的激烈争论;那些在星空下的坦诚对话;那些在压力下的相互支持……
都会成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成为他们感情的基础,成为他们未来路上最坚实的支撑。
车驶入城区,驶向那个他们将要共同建立的家。
路还很长,但他们在路上。
在所有的挑战中,在所有的可能中,在所有的爱中……
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