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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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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在老地方吃了面,导航了最近的房产中介。

房产中介的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但看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梁真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柜台后,一个中年女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看房?”她问,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疲惫。

“嗯。”许酩说,“想找一套两居室,安静些的,离基地不要太远。”

女人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男人,一个高大沉稳,一个锐利挺拔,虽然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晰。她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几串钥匙。

“有三套符合要求的。一套在城西,新小区,但离基地远,开车要四十分钟。一套在城东,老小区,离基地近,但房子旧。还有一套在城南,不算新也不算旧,离基地二十分钟车程。”

“看看城南那套。”许酩说。

女人拿了钥匙,锁了店门,带他们上了一辆旧面包车。车在酒泉的街道上穿行,经过熟悉的建筑,经过陌生的巷子。许酩看着窗外,突然觉得这个工作了四年的城市,其实很陌生——他从未真正走进过它的生活区,从未注意过那些菜市场、小餐馆、街角的便利店。

城南的小区叫星河苑,名字很浪漫,但建筑很普通——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是普通的灰色。他们要看的那套在三楼。

“302。”女人开了门,“前房主调走了,刚空出来一个月。”

两人走进去。房子不大,大约七十平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没什么家具,但很干净。客厅有一扇大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许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楼下有几棵杨树,树叶已经掉光了;远处能看到酒泉基地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城堡;更远处,是戈壁滩,无边无际,延伸到天边。

“视野很好。”他说。

梁真也在看。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正常;检查煤气,能用;推开卫生间的门,设施虽然有点旧,但功能完好。

“房子是老了点,但维护得不错。”梁真说,“而且离基地近,上下班方便。”

许酩点头。他走进主卧,房间不大,放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就差不多了。次卧更小,适合做书房。他想象着——书架上放满专业书和闲书,书桌上摆着电脑和文件,窗台上养几盆绿植……

“可以。”梁真回他——许酩把自己心里的预想说出来了。

“就这里吧。”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确定的平静。

梁真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确定吗?这里可能会被人看到。基地的人可能就住这个小区。”

“我知道。”许酩说,“但我不想再躲了。梁真,我想和你有一个家,一个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的地方。如果被人看到,那就看到吧。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相爱,只是想在一起。”

梁真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坚定。不因为别人的目光而躲藏,不因为可能的议论而退缩。

“好。”梁真点头,“那就这里。”

他们回到客厅,对中介女人说:“这套我们要了。租金多少?”

“月租一千二,要是打算租长期还能便宜点。押一付三。水电费自己交,宽带费不用。”女人说。

“我们租十年,合同一年一签。”梁真回答她,这是他俩来之前就商量好的。

“可以,那月租就是一千一,你们押金给一千就行。”女人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授权书给他们看,“房东全权委托我负责租赁事宜,你们和房屋有关的事情直接和我联系就行。”

女人看着他们轮流确认过授权书后问:“你们……两个人住?”

“嗯。”许酩说。

女人点点头,没再多问。“那签合同吧。今天能定下来吗?”

“能。”许酩说。

“行,我冒昧问一句,”女人从包里掏出合同,“你们近期没有调动的打算吧。”

“不好说……”许酩有些犹豫,他已经基本定下来要调去北京了。梁真应该会继续待在酒泉,那异地……会不会影响他们?

女人按下圆珠笔发出“咔哒”一声,“行,这套房允许转租,你们要是想转租也可以找我介绍。”

签合同,交钱,拿钥匙。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一小时。当他们拿着那串铜钥匙走出小区时,午后的阳光依然温暖,风依然轻。

“我们现在有家了。”许酩说,看着手里的钥匙,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嗯。”梁真微笑,“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

他们没有立刻回基地,而是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床单,被子,枕头,毛巾,洗漱用品,还有简单的厨具和餐具。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们亲手挑选的,每一样都带着家的意味。

下午四点,他们回到星河苑-302室。

空荡荡的房间里,堆着刚买的物品。两人开始整理——铺床,摆放厨具,打扫卫生。没有太多交流,依然配合默契:许酩擦窗户,梁真拖地;许酩整理卧室,梁真收拾厨房。

工作时的他们是专业的,高效的;但此刻的他们是生活的,随意的。梁真注意到,许酩在做这些家务时,表情放松,动作很自然,不像在基地时那样永远紧绷。

“你以前做过家务吗?”梁真问,把洗好的毛巾晾在阳台上。

“很少。”许酩正在套床单,动作有些笨拙,“在家里有阿姨,在基地有勤务兵。但这些我想自己学,自己做。”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梁真:“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我想亲手让它变得像样。”

梁真笑了。“那我们一起慢慢学。”

“好。”许酩点头。

傍晚六点,房间整理得差不多了。虽然简陋,但有了生活的气息。床铺好了,厨房摆好了,卫生间摆好了,客厅的窗台上,梁真放了一小盆刚买的多肉植物,在室内也能顽强生长。

许酩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然后笑了。

“虽然旧,但是我们的。”他说。

“嗯。”梁真走到他身边,“第一个晚上,想在这里过吗?”

“想。”许酩说,“但我要回基地一趟,拿些东西,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你等我吗?”

“等。”梁真说,“我在这里等你。”

“好。”许酩看着他,“我尽快回来。”

他拿上车钥匙,下楼。梁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街道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和风吹过杨树叶的沙沙声。梁真走到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然后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看着远处酒泉基地的灯光次第亮起。这个角度,能看到基地的全貌——那些他工作了四年的建筑,那些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发射塔架,那些他曾经以为会占据一生的地方。

但现在,他有另一个地方可以回来。一个不只是工作的地方,一个可以卸下所有身份、只是做自己的地方。

他想起了许酩说的话:“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我想亲手让它变得像样。”

家。这个字很重,也很轻。重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期待和意义,轻是因为它其实很简单——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一个可以爱和被爱的地方。

梁真喝了一口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也不是成功后的兴奋激动,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平静——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要和谁在一起,知道未来要往哪里走的平静。

晚上八点,许酩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纸箱。看到梁真在窗前等他,他笑了。

“我回来了。”他说,很自然,像说了无数遍的话。

“欢迎回家。”梁真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怎么这么多东西?”

“一些衣服,一些书,还有一些私人物品。”许酩说,“从宿舍搬出来了。我想正式住在这里。”

梁真的心轻轻震了一下。“宿舍那边……”

“已经跟后勤说了,之后可能会调到外地,需要长期离岗。”许酩说,“手续都办好了。梁真,我想好了,既然开始了,就彻底开始。宿舍退了,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我们的家。”

他说得很平静,但梁真听出了其中的决心,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许酩在用他的方式,宣告他们的关系,宣告他的选择。

“那你的工作……”梁真问。

“这段时间工作照常。”许酩说,“如果调令不下来,我也住这。每天早上开车去,晚上开车回。如果加班晚,可能住办公室,但……这里是我的家,我会尽量回来。”

梁真看着他,突然很想拥抱他,很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感动,多珍惜这个决定。

但他只是点点头,说:“好。那我们一起把东西整理好。”

他们打开行李箱。里面是许酩的衣物——军装,便装,还有一些私人物品。梁真注意到,有一件很旧的毛衣,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

“这是我母亲织的。”许酩拿起那件毛衣,轻声说,“我十六岁时,她织的。后来她病了,没再织过。我一直留着。”

梁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还有这些书。”许酩打开纸箱,里面是满满的书——专业书,文学书,哲学书,甚至还有几本诗集,“在基地,我很少看这些。因为总觉得没时间,总觉得应该看更有用的书。但在这里,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工作就工作,想看书就看书,想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做。”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很亮,像孩子展示心爱的玩具。梁真突然意识到,许酩内心的某个部分,一直被压抑着——那个喜欢文学、喜欢诗歌、喜欢安静独处的部分,被“许上校”、“总指挥”、“许将军的儿子”这些身份深深掩埋。

而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家里,他可以慢慢让那个部分重新生长。

“那我们一起看。”梁真说,“我也有很多书想重读。”

“好。”许酩笑了。

他们整理完东西,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简单煮了点面条当晚饭,两人坐在客厅的小餐桌前,安静地吃着。

窗外完全黑了,酒泉的夜空开始显现星星。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完整的星空——城市的光遮住了大部分星光,但能看到最亮的几颗,像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梁真,”许酩吃完面,放下筷子,“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许酩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语言。“今天下午,我去见我父亲之前,其实很害怕。怕他反对,怕他失望,怕他……再也不认我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当我站在他面前,说出那些话时,我突然不害怕了。不是因为我有把握他会接受,而是因为我知道,即使他不接受,我也必须说。因为那是真实的我,真实的感情,真实的选择。”

梁真安静地听着。

“然后他说,他不能完全理解,但也不会反对。”许酩的眼睛有些红,“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觉得我好像第一次真正成为了他的儿子。不是那个必须完美的儿子,不是那个必须符合期待的儿子,而是那个可以犯错、可以不同、可以只是许酩的儿子。”

他看着梁真:“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存在,让我有勇气成为真实的自己。因为你的爱,让我相信,即使不完美,也值得被爱。”

梁真感到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握住许酩的手。

“许酩,”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人生就是一条笔直的路——工作,退休。简单,清晰,但很孤独。”梁真说,“遇到你之后,一切都变了。四年前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在2014年。”

“这么早?”许酩猜测过是在2018年及之后,因为他的博士论文成果突出被节选编入内部教材才听说过,但没想到在这之前梁真就知道了他的存在。

“嗯,”梁真为许酩的惊讶感到一丝得意,“你14年本科毕业的时候发过一篇关于可重复使用□□道优化算法的论文,对不对。”

“你看过。”许酩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了答案。

“对。”梁真的语气恢复沉稳。

“2013年六月,中国航天高峰论坛召开,因为美国和伊朗在航天技术上的突破,加之国内发射数量激增,会上讨论了如何应对新形势、突破瓶颈,在之后,国家决定扩大高端青年科技人才的培养规模。就是靠着这个决定,乘着这股东风,我才会见到你,才能和你共事四年,才会有现在。”

许酩安静地听着,神情专注。梁真向他笑了一下,接着说:“九月,我入学国防科大。导员在第一个学期后和我们透露了一个消息,学校计划提前选拔本硕贯通培养计划,让我们提前了解一下心仪的方向,而14年毕业的这一批学长的毕业论文就是一个很好的参考……”

之后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但梁真不会告诉许酩,他总是下意识地关注这个名字特别的学长,关注他的成功,关注大学中他们的擦肩而过。2020年天鹰项目组组建时,他还有其他项目组的邀请,天鹰并不是他的首选,但是项目介绍里,许酩的名字依旧下意识抢走了他的注意。他很清楚这不是同名,所以他接下了邀请。

他握紧许酩的手:“所以不用谢我。因为你也给了我同样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是看到了你的论文,我不会选择飞行器动力工程。我们的相遇,是无数个巧合促成的。”

两人在灯光下对视,眼中都有星光在闪烁。

很久,许酩轻声说:“梁真,我们能真正开始生活吗?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老去。”

梁真笑了。“能,慢慢来。”

他们收拾碗筷,洗漱,准备睡觉。主卧里,那张新铺的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关掉灯,让房间沉入黑暗。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酒泉基地的夜班车辆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背景音乐。

“梁真。”许酩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也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建立这个家。”

安静了一会儿,许酩又说:“梁真,我们能一直这样吗?即使工作再忙,压力再大,即使未来有很多困难,我们都能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小小的家,回到彼此身边?”

“能。”梁真说,很坚定,“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无论航程多远,我们都能回到这里,重新找到平静,重新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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