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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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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下午六点抵达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一个大型的驿站——十几栋砖房沿着公路排开,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两家餐馆,还有一个招待所。这里是进入沙漠前最后一个有像样补给的地方,再往西走,就是真正无人区了。

梁真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前。房子很旧,墙皮斑驳,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海招待所”几个字,再前面的就认不出了。推门进去,前厅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柜台后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住宿?”老爷子头也不抬。

“两间房。”梁真说。

老爷子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们:两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男人,两人身高相仿,但气质却有很大差异。一个沉稳平和,老爷子更偏向和这个人交流,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而另一个锐利笔挺,虽然风尘仆仆但难掩气势。

“只有一间了。”老爷子对梁真说,“双床房。”

梁真和许酩对视了一眼。许酩微微点头。

“那就一间。”梁真说。

老爷子收了钱,递给他们一把铜钥匙。“二楼最里面。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过了就没。吃饭的话,隔壁老马家面馆开到九点半。”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风景画——沙漠,骆驼,落日。窗户朝西,正好能看到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许酩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小镇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尽头。远处是无边的沙海,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火焰。

“真安静。”他说。

梁真走到他身边。“是啊。和酒泉完全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在酒泉,即使深夜,也有设备的嗡鸣,有人员的脚步声,有某种无形的、持续的压力。但这里,只有风声,沙粒摩擦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

是一种彻底的、近乎奢侈的安静。

“饿吗?”梁真问。

“有点。”

“去吃饭吧。趁面馆还开着。”

老马家面馆更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沙漠人特有的深刻皱纹,看到他们进来,只是点点头,继续揉面。

“吃什么?”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用围裙擦着手。

“有什么?”梁真问。

“羊肉面,牛肉面,或者……还是羊肉面吧,牛肉昨天卖完了。”

“两碗羊肉面。”梁真说。

“好嘞。”

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他们两人,和老板夫妇在后厨忙碌的声音。炉火很旺,羊肉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辣椒和香料的辛辣。

许酩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沙漠的夜空开始显现——先是几颗最亮的星星,然后越来越多,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这里的星空……”他轻声说。

“比酒泉清楚。”梁真说,“因为没有光污染。晚上我带你去镇外看,更震撼。”

面很快上来了。大碗,汤色浓郁,羊肉切得厚实,面条筋道。许酩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老马家在这里开了三十年。”梁真也吃了一口,“我每次路过都会来吃。”

“你经常来这里?”

“以前会。做地质考察的时候,为发射场选址。后来……后来工作忙了,来得少了。”

他们安静地吃面。羊肉特有的奶香被热汤激发出更霸道的滋味,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沙漠夜晚的寒意。许酩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梁真猜他过去很少真正去享受食物的味道,更多是在饭局上或者为了应付身体的进食。

梁真吃得不太用心,但许酩太认真了没有发现梁真的视线时不时飘来他这。

看着他这样认真的表情,梁真突然觉得,这个简单的场景比任何豪华宴席都珍贵。因为在这里,许酩可以只是许酩,一个饿了吃面的普通人,而不是许上校,不是许将军的儿子,不是任何人的期望。

吃完面,两人慢慢走回招待所。沙漠的夜晚很冷,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许酩裹紧了外套,眼睛很亮,一直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无心注意脚下,也不需要。因为梁真会在这之前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

“真的好多星星。”他说,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新奇。

“想去看吗?镇外有一个小沙丘,视野更好。”

“现在?”

“现在。”

他们没有回房间,直接走出小镇。柏油路很快变成土路,土路又变成沙地。梁真拿着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许酩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他不习惯走沙地。

“快到了。”梁真说。

他们爬上一个小沙丘。不高,但足够远离小镇的微弱灯光。梁真关掉手电筒,两人站在黑暗中,抬头看天。

那一刻,许酩屏住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不是酒泉那种隔着玻璃、隔着责任、隔着压力的星空,而是直接的、赤裸的、无边无际的星空。银河横跨整个天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千万颗星星密集得几乎没有黑暗的空间;偶尔有流星划过,留下一道短暂而灿烂的痕迹。

“我的天……”许酩喃喃自语。

天就在这呢。梁真这样想着,但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他知道这种感觉——第一次看到这样星空时的那种震撼,那种意识到自己多么渺小、宇宙多么广大的震撼。

许酩慢慢坐下来,坐在沙地上。梁真也坐下,两人肩并肩,仰头看天。

“其实,”许酩轻声说,“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不是航天工程师,是看星星的人。我想用望远镜看那些遥远的光,想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后来呢?”

“后来父亲说,天文学家只是观察者,航天工程师才是创造者。他说,与其看星星,不如造火箭去碰星星。”许酩笑了,那个笑容在星光下很模糊,“所以我成了航天工程师。我造火箭,送卫星,计算轨道……但我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只是安静地看星星了。”

梁真看着他。“现在可以看了。没有火箭,没有倒计时,没有任务。只是星星和你。”

许酩转头看他,眼中倒映着银河。“梁真,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去太空?花那么多钱,冒那么大风险,只是为了……离开地球?”

这个问题很大。梁真想了想,说:“也许不是想离开,而是想知道还能回去。想知道在浩瀚的宇宙中,地球不是唯一的家。想知道即使离开了,也有回来的路。”

“就像我们?”许酩问,“离开了酒泉,离开了那些规则和期望,但还会回去?”

“可以这么说。”梁真说,“但回去的时候,我们会不一样。因为看过这样的星空,因为有过这样的安静,因为知道除了那条既定的轨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许酩沉默了。他看着星空,很久,然后说:“梁真,我怕。”

“怕什么?”

“怕十天后。我还是要回去,我还是要做那些决定,接那些任务,走那条规划好的路。怕即使看过这样的星空,我还是会变回那个许上校,那个永远在燃烧、永远在承担、变成为了责任放弃太多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梁真听出了其中的恐惧——不是对失败的恐惧,而是对重复的恐惧。对那种明明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却无法抓住的恐惧。

“许酩,”梁真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骆驼为什么能在沙漠里走很远吗?”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觉得,不是因为它们特别强壮,而是因为它们知道怎么保存体力。走一段,休息一段,喝够水,吃够草。它们不急,因为知道沙漠很大,路很长,急也没有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不需要在十天内决定一生的事。你只需要决定下一步。下一步想去哪里,下一步想做什么,下一步……想和谁一起走。”

许酩看着他,眼睛在星光下闪烁。“那我的下一步呢?”

“你的下一步是今晚好好睡一觉。”梁真说,“明天我们进沙漠,去看更深的星空,去看真正的日出。然后一步一步来,一天一天来。”

他伸出手,握住许酩的手。“我会陪着你,一步一步。不急,不催。因为你有时间,有选择。”

许酩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好啊。”他说,“一步一步。”

他们又坐了很久,看着星星缓缓移动,看着银河转过角度。沙漠的风很冷,但两人靠得很近,分享着体温。

最后,梁真站起来,伸出手。“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许酩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人互相拍掉身上的沙,然后慢慢走回小镇。星空在他们头顶,明亮,永恒,沉默。

回到房间时,已经快九点了。

两人轮流洗漱。热水确实如老爷子所说,温吞吞的,勉强够用。许酩洗完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梁真已经铺好了床——两张单人床,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许酩擦着头发,看着那两张床,突然笑了。

“笑什么?”梁真问。

“想起大学宿舍。”许酩说,“也是这样的单人床,也是这样的距离。只是那时候,隔壁床睡的是室友,不是想靠近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接。梁真感到心跳快了一拍,但他只是平静地说:“现在也可以只是室友。如果你需要空间。”

“我不需要。”许酩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我需要的是真实。真实的靠近,真实的陪伴……真实得让我贪心。”

他看着梁真:“今晚,我能睡在你旁边吗?只是睡觉,不做别的。我想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入睡,而不是空调或者机器的声音。”

梁真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渴望,也看到了那渴望之下的疲惫。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人,终于承认了孤独的重量。

“好,但考虑到舒适度,我们把床拼起来睡吧”梁真说。

“不要,”许酩摇头拒绝了他,语气有些犹豫,“我就想和你挤在一起……可以吗?”

“你知道我拒绝不了你这样的请求。”

梁真走到许酩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许酩躺进去,梁真也躺下。床很窄,两个人必须侧身才有余地躺下,背贴着胸,像之前在那张狭窄的沙发上一样,但要更宽敞一些。

也算是进步吧。梁真想。

许酩背对着梁真,身体最初有些僵硬,但慢慢放松下来。梁真的手臂轻轻环着他的腰,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手臂的重量压在腰上,像一个安静的承诺。

“梁真。”许酩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是谢谢你……陪着我说走就走去看星星,陪着我睡。”

梁真收紧了一点手臂。“不用谢。因为我也需要这个。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我可以完全信任,可以完全放松,可以完全做自己。”

许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梁真。

黑暗中,他们的脸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对方眼中微弱的光。

“梁真,”许酩说,声音很轻,“我能再吻你一次吗?因为我想记住这个时刻。记住在沙漠的小镇上,在星空下,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觉得即使未来很复杂,也值得期待。”

梁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前倾,用嘴唇回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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