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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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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酩站在父亲的门前时,心跳得很快。

他很清楚,这不是紧张所带来的——经历过无数次发射任务的他,早已习惯了高压环境。却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恐惧……一个孩子面对父亲的恐惧,一个渴望认可却害怕失望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里面传来许峻岭平静的声音。

许酩推门进去。父亲的书房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简洁,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关于航天和探索的名言。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奖章,办公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几份文件,一个笔筒。这里不像是一个生活区域中的书房,更像一个高级指挥官的办公室。

许峻岭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报告。他没有抬头,只是说:“坐。”

许酩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从小做到大,几乎成了肌肉记忆——在父亲面前,必须坐得端正,必须保持警惕。

几分钟后,许峻岭合上报告,抬起头。他的目光在许酩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评估什么,然后说:“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标准开场白。先问候,再切入正题。

“还行。”许酩说。

“我看未必。”许峻岭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敲在许酩心头上,“李主任和我说,饭局结束后,你没回宿舍。”

许酩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知道他在梁真办公室过夜。这是当然的,在基地这种封闭管理的地方,任何事都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我在办公室整理资料。”许酩说,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天鹰-8’的数据需要尽快归档。”

“梁工也在?”许峻岭问,眼睛直视许酩。

这个问题很直接,释放出了危险的信号。许酩感到手心出汗,但他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是的。他帮我分析一些技术细节。”

“凌晨一点,还在分析技术细节。”许峻岭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工作很投入。”

这不是表扬。许酩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在一起待到那么晚?有什么不能在工作时间做的事?

“任务刚结束,有很多工作需要收尾。”许酩说,声音依然平稳,“梁工一直很负责。”

许峻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暂时不想深究。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给许酩。

“‘天鹰-9’的初步规划。”他说,“总部希望加快进度,争取明年上半年发射。你是总指挥的第一人选。”

许酩接过文件,没有立刻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时间表,资源分配,技术要求,还有更多的责任和期待。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想请假。”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晨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许峻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多久?”他问。

“一周到十天。”

“理由。”

“身体需要休息。”许酩说,这是他准备好的答案,“‘天鹰-8’的筹备和发射消耗很大,医生建议我休整一段时间。”

“医生报告呢?”

“在基地医院,您可以调阅。”

许峻岭沉默了一会。“只是身体原因?”

这个问题很关键。许酩知道父亲在问什么——你是真的需要休息,还是有别的打算?是想逃避什么,还是想追求什么?

他想了想,决定按照他们商量好的,部分诚实。“也需要离开这个环境进行思考。关于未来,关于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你的路很清晰。”许峻岭说,“继续在航天领域发展,承担更多的责任,做出更大的贡献。‘天鹰-9’之后,总部有调你去北京的意向,负责新型运载火箭的研发。这是很好的机会。”

“我知道。”许酩点头,“但我想……不,是我需要时间确认,这是不是我想要的。”

许峻岭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不想要?”

“我不知道。”许酩坦诚地说,“父亲,我一直按照您的期望在走。读最好的学校,选最适合的专业,进最好的单位,做出最出色的工作成果。我做到了您期望的一切。但现在我想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这是许酩反复斟酌过的话,说得很平静,但他心里格外忐忑。可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在这片安静中,许酩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把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摆在了父亲面前。

许峻岭盯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许酩,”许峻岭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你母亲和我要给你取名‘敏’吗?”

许酩愣了一下。“因为您二位希望我敏锐,敏捷。”

“不。”许峻岭摇头,“是因为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我们正在研发‘敏弓’系列火箭。那是中国第一代实用型运载火箭,有很多技术难关。你母亲是气动专家,每天工作到深夜,就是为了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她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也很敏锐,能解决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许酩从未见过的情绪——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情绪。

“后来名字打错了,成了‘酩’。我很生气,觉得不吉利。但你母亲说,‘酩’也好,人这一生,要么清醒地痛苦,要么痛快地醉一场。她说,希望你能活得痛快一些,不要像我们这样,永远保持清醒,永远要计算,永远在背负。”

许酩感到喉咙发紧。他从未听过父亲说这些,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你母亲说得对。”许峻岭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我们这一代人,为了国家,为了事业,放弃了很多。家庭,生活,甚至健康。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们的选择。但我有时会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选择……稍微轻松一点的路。”

他抬头看许酩,眼神复杂:“现在你三十岁了,完成了重大任务,站在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你想请假,想思考,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理解。”

许酩的眼睛瞪大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这样说。

“但是许酩,”许峻岭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这个世界不会等你思考清楚。机会转瞬即逝,责任不会因为你的迷茫而减轻。你可以请假,可以休息,可以思考。但十天后,你必须回来,必须做出决定。”

他推过来另一份文件:“这是请假申请表。我可以批,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许酩问,心跳加速。

“第一,假期结束后,你必须给出关于‘天鹰-9’的明确答复。接,还是不接,不能模棱两可。”

“第二,无论你思考的结果是什么,你必须为你的选择负责。如果选择继续,就要全力以赴;如果选择离开……也要走得体面,不辜负这些年的培养。”

“第三,”许峻岭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关于你和梁工的事。”

许酩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不问细节,也不评判。”许峻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但你要明白,在现在的环境下,这种关系会毁了你们两个人。你的职业生涯,他的前途,都会受到影响。”

“父亲,我们……”

“听我说完。”许峻岭打断他,“我不是要你立刻结束,也不是要你做出什么承诺。我只是要你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要面对后果。而你现在,显然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些后果。”

他盯着许酩:“所以,在你思考未来的时候,也要思考这件事。想清楚你想要什么,能承担什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然后做出成熟的决定。”

许酩坐在那里,感到一阵眩晕。父亲知道了,而且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冷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这残酷的、无法回避的事实。

“我明白。”许酩最终说,声音有些颤抖。

“好。”许峻岭把请假申请表推得更近一些,“填表吧。假期从明天开始,为期十天。十天后,我要在这里见到你,听到你的决定。”

许酩拿起笔,开始填写表格。手在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一笔一划地写。姓名,职务,请假事由,请假时间……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许峻岭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然后在审批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刚劲,像他本人一样不容置疑。

“去吧。”许峻岭说,没有抬头,“好好休息,好好思考。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你是周慕云和许峻岭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重如千钧。许酩感到眼眶发热,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谢谢父亲。”他说,站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许峻岭回了个礼,然后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许酩转身离开书房。当他关上门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什么,许酩不敢细想。

梁真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半小时。

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长。他试图工作,但窗外曾经习以为常的机械运作声让他烦躁,桌面物品的摆放怎么都不合心意;他试图看书,但字在眼前混乱地跳出,就算死盯把它们收回来也进不了脑子。最后,他只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广场,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上午九点二十,许酩终于出现了。

他从高级军官宿舍区走出来,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梁真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被拒绝的低落,也不是出乎意料顺利的轻松,反而是复杂的、混合着激动和不安。

门被推开,许酩冲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梁真问,声音很轻。

许酩看着他,眼睛很亮,眼眶是红的。“他批了。”

简单的三个字,但梁真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他知道,这个结果的背后一定有很多对话、很多条件、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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