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校园里的玉兰树开花了。
不是那种热烈的绽放,而是含蓄的、试探性的——枝头冒出几朵洁白的花苞,在还有些寒意的春风中轻轻颤动。祁闻夏早晨经过时,特意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玉兰的花期很短,大概只有一两周,但开得纯粹,落得干脆,像某种决绝的美。
复赛倒计时牌挂在了竞赛班教室的后墙上:15天。
红色的数字,白色的背景,每天由值日生更新。祁闻夏每次走进教室,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数字。15、14、13……像某种缓慢的滴答声,在背景中持续作响。
张老师的训练计划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每天午休,竞赛班的十五个人会聚集在实验室,做模拟考试,讲评错题,强化训练。三个小时,高强度的、专注的、几乎让人窒息的三个小时。
“最后两周,不要放松。”张老师说,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每一张疲惫但坚定的脸,“但也别太紧张。你们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要相信自己的实力。”
话虽这么说,但压力是显而易见的。祁闻夏发现,最近几天,徐绎话变少了。不是疏远,而是更专注——专注到近乎沉默。他会长时间盯着题目,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像在脑中演算什么复杂的计算。
周三午休时,他们做了一套全真模拟。难度比初赛高出一大截,祁闻夏花了三个小时才勉强做完,交卷时手心都是汗。
“怎么样?”徐绎走过来问。
“最后两题没做完。”祁闻夏坦白。
“我也是。”徐绎说,“第五题的那个积分,我想了二十分钟都没找到方法。”
“可以用留数定理。”
“我试了,但围道选错了。”
两人拿着草稿纸,开始复盘。实验室里很安静,其他同学也在做类似的事——互相讨论,查漏补缺。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实验台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你看这里。”祁闻夏指着自己的解题过程,“如果选这个半圆围道,就能避开奇点。”
徐绎仔细看了看:“对……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太急了。”祁闻夏轻声说,“最近你做题的速度很快,但有时候会忽略细节。”
徐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被你看出来了。”
“我看得出来,因为你最近……很紧张。”
徐绎靠在实验台上,揉了揉太阳穴:“是有点。复赛越来越近,总觉得准备得还不够。怕考不好,怕辜负期待,怕……”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祁闻夏知道他想说什么——怕辜负她的期待,怕让这段并肩努力的时间失去意义。
“你已经很努力了。”祁闻夏说,“而且……不管结果如何,这段时间都是有意义的。”
“真的?”
“真的。”祁闻夏很肯定,“我们学到了很多,进步了很多,也……”她顿了顿,“也更了解彼此了。这些不会因为一次考试而消失。”
徐绎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的紧张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感动的光。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
下午放学后,他们还是去了图书馆。但今天没有做题,而是各自看一些轻松的科普读物——张老师建议的,考前最后阶段要适当放松,保持思维活跃。
祁闻夏在看《宇宙的琴弦》,徐绎在看《物理学的困惑》。窗外,玉兰花开得更多了,洁白的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有时候我在想……”徐绎忽然开口,“物理到底在追求什么?”
祁闻夏抬起头:“嗯?”
“你看。”徐绎合上书,“从牛顿的经典力学,到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再到量子力学和标准模型。每一代物理学家都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但每一次理解,都发现前面还有更深的谜。”
“所以呢?”
“所以也许物理的终极目标,不是找到一个最终的真理。”徐绎说,“而是那个不断追寻的过程本身。就像登山,重要的不是登顶,而是一路上看到的风景,经历的挑战,还有……一起攀登的人。”
这个比喻很美。祁闻夏看着窗外盛开的玉兰花,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的,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是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早晨和午后,是那些共同攻克的难题,是那些讨论到深夜的物理概念,是那些默契的对视和微笑。
这些才是真正珍贵的。
“你说得对。”她说。
周五,张老师组织了一次心理辅导。
请来的是一位心理学教授,五十多岁,和蔼可亲。他让十五个学生围坐成一圈,做放松练习,讲应对压力的方法。
“考前焦虑是正常的。”教授说,“但要学会和它共处,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教了几个简单的呼吸技巧,还有积极的自我暗示方法。祁闻夏认真地学,认真地练。她发现,当专注于呼吸时,心里的紧张感确实会减轻一些。
练习结束后,张老师留下他们俩。
“你们两个,”他说,“配合得很好。但要记住,竞赛是个人赛,考试时要专注于自己的试卷,不要想着对方。”
“我们知道。”徐绎说。
“知道就好。”张老师点点头,“还有,不管考得怎么样,都要保持平常心。竞赛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