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沧六岁那年,父亲林石把他领到江边。男人没说话,先弯下腰,从滩上挑了几块拳头大的卵石,在湿沙地上摆出一个人形轮廓。摆完了,他直起身,指了指那些石头:“这是头,这是肩膀,这是心窝。”
林沧蹲在旁边看,江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看好了。”林石说着,左脚向前踏了半步,右肩微微下沉。他出手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个关节的转动——脚跟碾地,腰胯拧转,力量一节一节传到肩,再到肘,最后凝在右拳的指节上,停在“心窝”那块卵石前三寸。
“这叫‘江豚刺’。”林石收回手,“不是用手戳,是用身子戳。记住了?”
林沧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摆架势。腿没沉下去,腰倒是扭得厉害,整个人歪得像要倒的芦苇。林石没笑,也没骂,只是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按在他腰侧。
“腰是舵。”男人说,“船没舵,再大的风也使不上劲。再来。”
林沧又试。这次腰正了些,出手却软绵绵的。林石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慢慢往前送。林沧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茧子,硬得像晒干的鱼鳞。
“爹,”林沧忽然问,“这功夫能打水匪吗?”
林石的手顿了顿。江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散:“能保命。”
那夜林沧练了三十遍“江豚刺”。第三十遍时,他的拳头蹭过卵石,石头上留下一点湿痕——是汗,也是江水溅起的水沫。林石这才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块油纸包的东西,掰了一半递给他。是糖糕,已经有点硬了,含在嘴里要慢慢化。
“回家。”林石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沧踩在父亲的影子里,忽然又问:“爹,你打过水匪吗?”
林石没回头:“见过。”
“然后呢?”
“然后活下来了。”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沧儿,江上讨生活,不是看谁拳头硬,是看谁沉得住气。浪来了你硬顶,船就得翻。得顺着它的劲儿,等它力气使完了,再一桨扳回来。”
林沧似懂非懂。但他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江面,那里黑漆漆一片,只有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晃啊晃。
林沧八岁那年春天,出了件事。
那天清晨有雾,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林石撑船去收前夜下的排钩,林沧非要跟着去。船到江心时,水面忽然“哗啦”一声裂开——不是鱼,是个长长的黑影,脊背上嶙峋的骨板划开雾气。
是鳄。江家湾的老人叫它“铁头龙王”。
“别动。”林石的声音很平,手上收钩的动作没停。
那畜生黄澄澄的眼睛盯着小船,尾巴缓缓摆动,搅起一圈圈水纹。林沧抓紧船板,指节发白。他看见父亲把排钩慢慢绕在左臂上,右手摸向了船头的渔叉。
鳄鱼动了。不是猛扑,是慢悠悠地游过来,像在试探。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爹……”林沧喉咙发干。
林石没应声。他站起身,叉杆在手里转了半圈,叉尖朝下。船很小,他站直了,重心就高,但他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像在滩头练拳时的马步。
鳄鱼离船头只剩一丈时,突然加速!水花炸开,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口直咬过来,腥风扑面。
林沧闭眼的瞬间,听见父亲低喝一声:“看好了!”
他睁眼。林石没退,反而迎着鳄鱼往前踏了半步——就是练“江豚刺”时的那半步。脚跟碾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船身猛地倾斜,林沧赶紧抓住船舷。
鳄鱼扑到最高点时,林石侧身。不是大动作,只是肩膀一沉,整个身子往右偏了半尺。那张血盆大口擦着他左肩过去,牙齿磕在船帮上,木屑飞溅。
就在鳄鱼前扑的势头将尽未尽的刹那,林石动了。他右臂往前一送——不是刺,是“递”。渔叉顺着鳄鱼下颚抬起的角度,从下往上,斜斜地送进去。
“噗。”
声音很闷。叉尖没入下颚那片浅色的软肉,穿透口腔,从上颚穿出半截。血涌出来,混着江水,滴滴答答落在船板上。
鳄鱼疯狂挣扎。尾巴拍打水面,溅起一人高的浪。船剧烈摇晃,林石死死握紧叉杆,整个人被带得往前倾。但他脚像钉在船板上,腰背弓起,双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沧儿!”林石吼了一声,“压船尾!”
林沧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到船尾,用整个身子压住。船头翘起,又重重落下。就这么几个起伏间,鳄鱼的挣扎弱了。
林石又往前压了寸许。叉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终于,那畜生尾巴最后拍打了一下,不动了。
江面渐渐平静。雾还没散,血在水里晕开,像一朵诡异的红莲。
林石松开叉杆,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他左肩衣服破了,露出三道血痕——是鳄鱼牙齿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