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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余波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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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发布会的余波,比斐思逾预想的更为持久,也更为复杂。

接下来的一周,她的手机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刻。每天清晨六点,第一个工作电话就会准时响起,深夜十一点后,仍有不知疲倦的记者试图突破防线。集团公关部经理林志文亲自从香港飞抵澳门坐镇,每天都要处理数十家媒体的采访请求,他的团队将拒绝函模板修改了七次,仍难以应对各路媒体的百般纠缠。

Linda整理出的来电记录堆满了整整一叠A4纸,她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类标注:红色代表香港主流媒体,黄色是国际通讯社,绿色是财经专刊,而刺眼的紫色标签,则属于那些专挖隐私的小报和网络自媒体。每一个紫色标签下,Linda都细心地记录了对方提问的尖锐程度,从一到五星,而这一周,四星和五星的记录占据了整整三页。

商业伙伴的邮件里,措辞都变得格外谨慎。那些原本亲近的称呼——“思逾”、“斐小姐”、“Ada”——被替换成正式的头衔“斐总”、“斐女士”。邮件开头的寒暄从“最近如何”变成了“敬启者”,结尾的祝福从“祝好”变成了“顺颂商祺”。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重新评估了与她的距离,重新划定了交往的界限。

但最让斐思逾在意的,是父亲的沉默。

发布会过去三天了,斐启华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信息。家族微信群中,父亲依旧会转发财经新闻和行业分析,但对她的任何消息都视而不见。这种沉默比任何反对都更令人不安,像一片沉重的阴云,悬在她的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暴雨。

母亲梁凤仪倒是打来过一次电话,时间选在周三下午三点——斐思逾正在与澳门旅游局官员会面的间隙。

“你满意了?”梁凤仪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如手术刀,“现在全香港都知道,斐家的继承人为了一个赌场出来的女人,不顾家族颜面,不顾公司利益。”

斐思逾向会议室的官员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走廊的窗前:“妈,蒋沛不是‘赌场出来的女人’,她是我的伴侣,是皮具手工艺人。至于公司利益,我会用业绩证明我的能力。”

“业绩?”梁凤仪冷笑,“你以为商场只看业绩?人脉、信誉、形象,这些隐形资产比账面数字重要十倍。王叔叔昨天在董事会上明确表示,担心你的‘判断力’会影响集团在澳门的战略布局。李伯伯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太太今天早上在高尔夫俱乐部,把你在发布会上的视频给所有在场的太太们看了一遍。”

斐思逾握紧手机,指节微微发白:“那就让他们看吧。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梁凤仪的声音陡然提高,“思逾,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永盛集团已经在接触我们澳门的几个合作伙伴了,他们放出风声,说斐氏未来的掌舵人‘感情用事’、‘难当大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加倍努力,用事实反驳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那是斐思逾记忆中母亲少有的、透着疲惫的声音:“下周一,董事会要召开特别会议,重新评估你的职位胜任能力。四位董事联名提议的,你父亲……没有反对。”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斐思逾才缓缓放下手机。她站在澳门分公司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南海。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一切都显得平静而遥远。

但她的心却不平静。董事会的特别会议,父亲的不反对——这些信号比任何公开反对都更具破坏力。这意味着在家族和集团内部,她的位置已经不再稳固。

手机震动,是蒋沛发来的信息:

“今天店里来了几个日本游客,买走了我做的两个皮包。他们说很喜欢上面的海浪纹样,说是让他们想起家乡的镰仓海岸。”

信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蒋沛和游客的合影。她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皮包,脸上是浅浅的笑容。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照片角落里,斐思逾能看到柜台上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摊开的设计草图。

斐思逾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仿佛能触摸到照片中的温暖。这就是她为之奋斗的一切——让蒋沛能够这样安心地笑,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谁看,只是为了守护这份简单的真实。

她回复:

“真棒。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不用,我已经买好菜了。你早点回来就好,我给你炖了汤。”

放下手机,斐思逾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澳门分公司的开业筹备方案厚达五十页,人员招聘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待面试者,供应商合同需要逐条审核,市场调研报告的数据需要重新核对。每一份都需要她仔细审阅、签字、做出决策。

她拿起第一份文件——一份与澳门本土建筑公司的装修合同。对方报价比预算高出百分之二十,理由是“斐氏集团要求的标准高于本地常规”。斐思逾用红笔圈出几个可疑项目,在旁边批注:“请提供详细报价明细,周五前重新提交。”

既然世界用偏见看她,她就用实力回应。既然别人认为她是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她就要证明自己是最专业的职业经理人。

二

接下来的日子,斐思逾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她每天清晨六点半抵达办公室,晚上十点后离开。澳门的商业版图在她脑中逐渐清晰:赌场酒店业占据经济半壁江山,旅游零售紧随其后,而斐氏集团试图切入的,是高端服务业和跨境贸易这两个尚有发展空间的领域。

她亲自跑市场,穿着平底鞋走遍澳门半岛、氹仔和路环的每一条商业街。她见客户,从本地老字号饼家的第三代传人,到葡萄牙裔的葡萄酒进口商,再到内地新移民开的科技公司。她谈合作,在茶楼、咖啡厅、会议室,用粤语、普通话、英语,偶尔夹杂着刚学会的几句葡语单词。

澳门虽然不大,但商业环境之复杂远超她的预期。本地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何家、崔家、马家,每个姓氏背后都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外来企业想要站稳脚跟,要么依附于某个家族,要么找到自己的独特定位。

但斐思逾有她的优势——斐氏集团的资源和信誉是敲门砖,她在香港积累的管理经验是底气,而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则是她最核心的竞争力。

第三周,她拿下了第一个重要合作:与澳门历史最悠久的葡式餐厅“船屋”达成协议,斐氏集团将投资其品牌扩张,在香港和内地开设分店。签约仪式上,船屋的老板,七十岁的葡裔老先生卡洛斯用布满皱纹的手握住斐思逾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说:“我同很多大公司谈过,他们只想赚钱。你不一样,你尊重我们的历史。”

那天晚上,斐思逾第一次在十点前离开办公室。她开车回到路环,蒋沛的小店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蒋沛正伏在工作台上,专注地打磨一块棕色的植鞣革。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裁皮刀、间距规、边线器、磨边棒,每一件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我回来了。”斐思逾轻声说。

蒋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今天这么早?”

“签了个重要合同,想早点回来跟你庆祝。”斐思逾走到工作台旁,看到蒋沛正在制作的皮夹。深棕色的皮革上,已经压印出精细的波浪纹样,每一道纹路都深浅得当,富有韵律。

“真美。”斐思逾赞叹。

“是给香港那个客户的定制款。”蒋沛放下打磨棒,揉了揉手腕,“他说要送给结婚二十周年的太太,皮夹内侧要我刻一句葡语诗。”

“什么诗?”

蒋沛翻开设计草图,指着上面的字句:“‘O amor é eterno enquanto dura.’”

斐思逾念了一遍,问道:“什么意思?”

“爱情只要持续,便是永恒。”蒋沛轻声翻译,“很美的句子,不是吗?”

斐思逾点点头,从背后轻轻抱住蒋沛,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就像我们。”

蒋沛放下手中的皮革,转身面对她:“今天顺利吗?”

“比想象中顺利。”斐思逾讲述了与船屋餐厅的合作,讲到卡洛斯先生的故事——他的祖父在1920年代从里斯本来到澳门,开了第一家葡国菜馆,如今传到第三代。“他说,食物不只是生意,是记忆,是文化。”

“你说服了他。”蒋沛肯定地说。

“不是我说服了他,是我们对传统的尊重打动了他。”斐思逾拉着蒋沛坐下,“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在想,也许这就是我在澳门的定位——不是来抢夺资源的入侵者,而是来传承和发展的合作伙伴。”

蒋沛为她倒了一杯温水:“你一直是这样的人,思逾。只是以前在香港,在家族的光环下,别人看不到你真正的样子。”

这句话让斐思逾心中一动。是的,在香港,她是“斐氏集团的继承人”,是“斐启华的女儿”,那些标签如此耀眼,以至于掩盖了她本身的光芒。而在澳门,她只是斐思逾,一个需要从零开始证明自己的创业者。

“下周三是我们的‘约会夜’,”蒋沛提醒道,“我已经订好了那家老字号粥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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