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戴上的第七天清晨,斐思逾在香港半山的公寓里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晨光刚刚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金线。她摸索着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是Linda,她的私人助理。
“斐小姐,抱歉这么早打扰您。”Linda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董事会秘书处刚刚发出紧急会议通知,上午十点在总部三十八楼。所有董事和主要股东都会出席。”
斐思逾瞬间清醒,坐起身来:“议题是什么?”
“通知上只写了‘集团战略调整审议’,但我从王秘书那里打听到...”Linda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可能涉及澳门分公司的存续问题。”
斐思逾的心沉了沉。她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质戒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枚戒指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每天提醒着她,在澳门那个安静的小渔村里,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知道了。帮我准备澳门分公司过去六个月的所有进度报告、财务预算和风险评估文件。”斐思逾的声音冷静而果断,“还有,联系陈律师,让他把相关法律文件也准备好。”
“已经在准备了,斐小姐。另外...”Linda犹豫了一下,“梁董昨天下午和李股东、赵股东在私人会所见了面,谈了将近三个小时。”
斐思逾闭了闭眼睛。母亲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挂断电话后,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香港的天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中,维多利亚港对岸的建筑群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这个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压抑。
她想起三天前,母亲突然造访她的公寓。那是个雨夜,梁凤仪一身定制香奈儿套装,连伞都没打,显然是直接从车上下来就上了楼。
“思逾,我们需要谈谈。”母亲开门见山,甚至没有脱下她那双沾着雨水的高跟鞋。
“如果是关于蒋沛,我想我们已经谈过了。”斐思逾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像往常一样请母亲坐下。
梁凤仪的目光落在女儿手上的戒指上,眼神骤然锐利:“你戴着它?在公共场合也戴着?”
“这是我的私事,母亲。”
“私事?”梁凤仪的声音提高了,“当你姓斐,当你手中掌握着家族企业的重要部门时,你就没有纯粹的私事!你以为那些小报记者是吃素的?你以为竞争对手不会利用这一点?思逾,你太天真了!”
“所以您派人跟踪我?”斐思逾突然意识到那些模糊的照片可能的来源,“还是您雇了私家侦探?”
梁凤仪没有否认:“我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家。那个蒋沛,她的背景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复杂。她不仅做过荷官,她的父亲早年因赌债自杀,母亲改嫁后去了葡萄牙,她几乎是靠街头混混养大的...”
“够了!”斐思逾打断她,“我不在乎她的过去,我在乎的是现在的她。她善良、坚韧、独立,她比这个圈子里任何一个人都真实!”
“真实?”梁凤仪冷笑,“真实能当饭吃?真实能帮你抵挡商场上的明枪暗箭?思逾,你已经三十四岁了,不是十四岁!你应该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是资产整合,是资源互补!”
那场谈话不欢而散。斐思逾知道母亲不会轻易罢休,但她没想到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斐思逾踏入斐氏集团总部大楼。这栋位于中环的摩天大厦是斐氏商业帝国的象征,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大厅里,员工们见到她纷纷恭敬地问好,但斐思逾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异样——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电梯直达三十八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会议室的双开红木大门紧闭着,透过门缝能听到里面低沉的交谈声。
斐思逾在门前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深蓝色定制套装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边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父亲斐启华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母亲梁凤仪坐在他右手边,穿着一身铁灰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声与旁边的李股东交谈着什么。
除了家族成员,还有三位斐思逾不太熟悉的面孔——都是集团持股超过5%的大股东,平时很少出席日常运营会议。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思逾,坐。”斐启华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声音听不出情绪。
斐思逾点了点头,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有担忧,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会议开始了。前一个半小时都是常规的季度汇报——财务数据、市场分析、项目进展。斐思逾负责的奢侈品零售部门业绩亮眼,同比增长了18%,但这似乎并没有缓和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
她注意到母亲在整个汇报过程中几乎没怎么看她,而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偶尔与旁边的李股东交换一个眼神。李股东全名李国富,是集团第三大股东,早年间是靠房地产起家,与梁凤仪的父亲有深交,两人可以说是世交。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议题。”主持会议的集团副总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澳门分公司的发展方向调整。”
斐思逾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下悄然收紧。
“经过董事会战略委员会的评估,”副总裁看了一眼斐启华,得到微微颔首后才继续,“我们认为澳门市场虽然具有一定潜力,但考虑到当前全球经济形势的不确定性,以及集团在香港和内地核心市场的战略重心,将过多资源投入该地区可能不是当前的最佳选择。”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文件:“具体来说,澳门分公司原计划的旗舰店项目投资额达到2.7亿港元,预计回报周期为5-7年。但根据最新的市场分析,澳门高端零售市场已经接近饱和,加上游客消费结构的变化,这个项目的风险系数被调整为B+级,高于集团通常接受的B级标准。”
斐思逾举手要求发言。斐启华点了点头。
“张总,我想指出几个问题。”斐思逾的声音平静而专业,“首先,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是基于三个月前的数据,而我们已经更新了市场分析。过去三个月,澳门高端游客数量增长了12%,人均消费额增长了8%。其次,旗舰店选址在路氹城新开发的综合度假区内,该区域未来两年将有四家新的五星级酒店开业,预计新增客房超过3000间。最后,关于回报周期,我们的内部测算已经优化到4-6年,而非5-7年。”
她从文件夹中取出几份文件,让助理分发给在座各位:“这是最新的数据和分析报告,如果各位需要,我可以现在就详细说明。”
李股东接过文件,粗略翻看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斐小姐,数据是数据,但商业决策不能只看数据。我听说,你在澳门的时间分配,可能影响了你对这个项目的客观判断。”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斐思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李叔,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李国富与梁凤仪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说道:“根据我们了解,过去三个月,你往返港澳超过四十次,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时间是用于正式商务活动。其余时间,据说是与一位...私人朋友在一起。”
他顿了顿,观察着斐思逾的反应:“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们不得不质疑,你对澳门分公司的热情,究竟是出于商业考量,还是...个人情感因素?”
斐思逾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看向父亲,斐启华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母亲,梁凤仪面无表情。
“所以,”斐思逾的声音冷了下来,“各位是在质疑我的职业操守?”
“我们质疑的是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另一位姓赵的股东接口道,“斐小姐,我们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但当你代表股东利益管理公司资产时,私人情感和商业决策必须严格分离。”
“我已经做到了。”斐思逾直视着他,“如果赵董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的私人关系影响了工作决策,请拿出来。如果没有,那么这种基于猜测的指控,恕我无法接受。”
“思逾,”梁凤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注意你的语气。在座的都是你的长辈,是为集团发展着想。”
“那母亲觉得我应该用什么语气?”斐思逾转向她,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用恭敬顺从的语气,接受这些毫无根据的影射?用感恩戴德的态度,感谢各位长辈对我私生活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