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错。艺术和商业结合,最有意思了。”
蒋沛从镜子里看到斐思逾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但不时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一切的“包装”也许不只是为了应付梁凤仪,更是斐思逾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支持她。
发型完成后,Anthony给蒋沛设计了一个简单的低髻,留几缕碎发修饰脸型,看起来优雅又不失自然。他还为她化了个淡妆——只是稍微提亮肤色,加深眉毛,涂上自然的唇彩。
“好了。”Anthony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现在你看起来既尊重场合,又保持了自己的风格。”
蒋沛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她还是她,但是一个更精致、更自信的版本。
回到渔村小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斐思逾帮蒋沛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仔细挂好,又检查了手提包里的物品:补妆用的粉饼和口红,一包纸巾,手机充电宝。
她的动作仔细而轻柔,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战役。
蒋沛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开口:“思逾,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斐思逾的动作顿了顿。她走到蒋沛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遥远而规律。
“她叫梁凤仪,出身香港另一个商业世家,梁氏集团的长女。”斐思逾缓缓说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和我父亲的婚姻是典型的商业联姻,但据说他们年轻时也真心相爱过。我见过他们早期的照片,两人对视时眼里有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只是这些年,商场上的争斗和家族的利益,已经把那些感情消磨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更像是商业伙伴,共同经营着‘斐氏家族’这个品牌。”
“你母亲在家族企业里扮演什么角色?”
“表面上,她是董事会的非执行董事,不参与日常管理。但实际上,很多重大决策都需要她的同意。”斐思逾苦笑,“她控制着家族信托基金,那是斐氏集团最大的股东。而且,她在香港社交圈有很广的人脉,那些关系网有时比真金白银更有价值。”
蒋沛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她不会接受我。”
“不是不会接受你,是不会接受任何她认为‘不合适’的人。”斐思逾看着她,眼神坚定,“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她的世界里有一套严格的规则和标准,任何偏离这套标准的事物都会被视为威胁。”
“那你父亲呢?”
“我父亲……”斐思逾叹了口气,“他是个更复杂的人。表面上,他是斐氏集团的董事长,说一不二。但实际上,他早已厌倦了商场的勾心斗角,很多决定都是我和母亲在做。他更关心他的高尔夫球和收藏品——明清瓷器,最近又迷上了当代艺术。”
“所以明天,实际上是我和你母亲的战争。”
“是我们和她之间的战争。”斐思逾纠正道,双手捧住蒋沛的脸,“蒋沛,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她。你的身后有我,有我们的感情,有我们共同选择的未来。”
蒋沛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心中的不安稍稍平息。她靠进斐思逾怀里,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
“如果……如果她真的无法接受呢?”她轻声问。
“那我们就慢慢来。”斐思逾轻抚她的背,“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那天晚上,蒋沛又做了噩梦。
梦中,她站在一个华丽的宴会厅中央,周围都是衣着光鲜的陌生人,他们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那件米白色连衣裙,但裙子突然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
梁凤仪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说:“看,你永远也洗不掉身上的底层气息。”
她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想离开,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然后她看到了斐思逾,站在人群外围,想要靠近她,却被一群黑衣人拦住。
“思逾!”她终于喊出声,惊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蒋沛浑身冷汗,呼吸急促。
“我在,我在。”斐思逾立即抱住了她,打开床头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噩梦的阴影,“只是梦,沛沛,只是梦。”
蒋沛在她怀里颤抖:“我梦见你母亲……她说我配不上你,说我会毁了你……还说你会离开我……”
“不会的。”斐思逾坚定地说,轻抚她的背,“你只会让我变得更好。因为你,我开始思考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不是账户上的数字,不是社交圈的地位,而是真实的情感,是互相理解,是在彼此面前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她让蒋沛躺下,自己侧身面对她,手指轻抚她的脸颊:“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已经拥有了一切。但现在我才明白,那些都不是‘一切’。真正的‘一切’是早晨醒来看到你睡在身边,是和你分享一杯咖啡,是听你讲那些简单却动人的故事。”
蒋沛的眼泪滑落,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动。
“睡吧。”斐思逾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我陪你去码头。无论结果如何,晚上我们都会在一起。”
她们相拥而眠,直到晨光熹微。
第二天上午十点,蒋沛坐上了去香港的喷射船。斐思逾送她到码头,在安检口前紧紧拥抱了她。
“到香港后给我发信息。”斐思逾说,“见面结束后第一时间打给我,无论多晚。”
“好。”
“记住,你不需要讨好她,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做你自己就好——那个坚强、真诚、善良的蒋沛,就足够了。”
蒋沛点头,在斐思逾唇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走向安检口。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看到斐思逾担忧的眼神,她可能会失去勇气。
船程一小时,蒋沛几乎全程望着窗外。蔚蓝的海水被船身划开,泛起白色的浪花。远处,香港的天际线越来越清晰,那些高楼大厦像一根根直插云霄的利剑,象征着权力、财富和不容侵犯的秩序。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就是坐上这样的船去了香港,说要去打工赚钱,让她们过上好日子。母亲承诺每个月都会回来,但去了三个月后就音讯全无。后来外婆打听到,母亲在香港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
如今,她也踏上了同样的旅程,去见一个可能会决定她未来的人。
命运有时真是讽刺。
但她和母亲不同。她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坚守;不是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而是为了一个她爱的人。
船靠岸时,蒋沛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香港的空气和澳门不同——更急促,更拥挤,更有压迫感。
她按斐思逾给的地址,打车去了文华东方酒店。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打量她。
“小姐去文华东方见朋友啊?”他搭话。
“嗯。”
“那里下午茶很贵的啦,一个人要七八百块。”司机说,“不过环境确实好,可以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
蒋沛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她需要保存精力,应对接下来的会面。
下午两点半,她抵达酒店。文华东方的大堂挑高极高,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气。穿制服的门童为她拉开沉重的玻璃门,举止优雅得像受过严格训练的舞者。
Pierre餐厅在酒店二十五楼。蒋沛到达时差十分钟三点,侍者彬彬有礼地引她到预订的位置。
那是一个靠窗的四人座,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全景。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照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桌上有新鲜的白色兰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蒋沛坐下,点了杯水。她环顾四周,客人们都衣着考究,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食物的香气。侍者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悄无声息地穿梭,动作精准得像经过编程的机器人。
这里和澳门大排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那里喧闹、鲜活、充满烟火气;这里安静、精致、一丝不苟。
蒋沛忽然想起斐思逾说过的话:“我母亲的世界里有一套严格的规则和标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套规则的具体呈现——从餐具的摆放到侍者的鞠躬角度,从客人的衣着到交谈的音量,一切都遵循着看不见的规范。
她感到一阵窒息,但强迫自己深呼吸,保持镇定。
三点整,一个女人准时出现在餐厅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