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试试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试着……在一起。”
她说得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承诺,但斐思逾听得很清楚。那一刻,心里某个常年冰封的角落彻底融化,温暖得让她几乎想落泪。那种感觉如此陌生,如此强烈,像春天的第一场雨,猝不及防地浸透干涸的土地。
但她只是微笑,握紧蒋沛的手:“好。”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蒋沛在渔村的小屋。屋子确实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可能不到三十平方米。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个贝壳做的小装饰,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是澳门街景,笔触稚嫩但真诚,应该是蒋沛自己画的。
蒋沛做了简单的晚饭:番茄炒蛋,清炒菜心,还有早上剩下的白切鸡。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吃完。洗碗的时候,斐思逾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蒋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她怀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池中轻轻碰撞。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有节奏地拍打着堤岸。
“重吗?”斐思逾问,呼吸拂过蒋沛的耳畔。
“不重。”蒋沛轻声说,继续洗着手里的碗。
她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听着水声、海浪声和彼此的心跳声。这种简单的亲密,对斐思逾来说是新鲜的——在以往的关系中,亲密总是伴随着某种交易性质,或者至少是明确的预期。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是享受这种安静的存在。
晚上,蒋沛找出干净的床单和毛巾。她显得有点局促:“沙发很小,你可能睡不舒服。”
“没关系,我睡沙发就好。”
蒋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
浴室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斐思逾先洗完澡,穿着自己带来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关于澳门历史的书。蒋沛洗完出来时,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睡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我帮你吹头发?”斐思逾问。
蒋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斐思逾接过,让蒋沛坐在床沿,自己站在她身后,轻柔地梳理她的头发。蒋沛的头发很黑,很直,握在手里有凉滑的触感。吹风机的暖风嗡嗡作响,空气中飘散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是茉莉花的味道。
这个过程很安静,却充满难以言喻的亲密感。斐思逾的手指偶尔碰到蒋沛的颈侧,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和脉搏的跳动。蒋沛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像一只终于放松警惕的猫。
吹干头发,两人互道晚安。蒋沛睡在床上,斐思逾睡沙发。沙发确实很小,斐思逾需要蜷着腿才能躺下。但她不介意。
关了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海潮声更加清晰,像大地的呼吸。
“斐思逾。”黑暗中,蒋沛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斐思逾轻声回应,“睡吧。”
“晚安。”
“晚安。”
半夜,斐思逾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看到蒋沛蜷缩在床上,身体微微发抖,发出像受伤小动物般的呜咽。
是做噩梦了。
斐思逾起身,轻轻推开卧室的玻璃门——因为空间小,卧室和客厅只用一道玻璃移门隔开。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蒋沛的背:“沛沛,醒醒,是梦。”
蒋沛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而恐惧,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看到斐思逾,她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梦见外婆……梦见她走的那天……”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哽咽,“我握不住她的手……她的手好冷……她就那样走了……我怎么喊她都不应……”
“只是梦,只是梦。”斐思逾轻抚她的头发,感觉到她的颤抖,“我在这里,外婆也在天上看着你,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蒋沛在她怀里哭了很久,不是那种激烈的嚎啕,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像要把这些年积攒的眼泪都流干。斐思逾一直抱着她,轻声安慰,感受着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睡衣前襟,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有节奏地拍打着,像母亲安抚婴儿的拍打。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终于,蒋沛再次睡着。但她的手紧紧抓着斐思逾的衣角,像怕她离开。斐思逾尝试轻轻掰开她的手,却引来她不安的呓语。于是斐思逾放弃了,她躺在蒋沛身边,轻轻拥着她,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这一次,她没有离开。
黑暗中,斐思逾能看清蒋沛的轮廓:她的眉,她的眼,她微张的唇。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孩,在睡梦中却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保护。斐思逾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想要守护的冲动。
她低头,在蒋沛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睡吧,我在这里。”她轻声说,声音几乎淹没在海浪声中,“这次,我不会走了。”
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也最接近光明。斐思逾拥着蒋沛,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的呼吸和窗外的海浪,第一次觉得,也许幸福可以很简单——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人在身边;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有人把你唤醒;在你哭泣的时候,有人给你拥抱。
窗外,海浪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像在诉说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关于离别,也关于重逢;关于伤痛,也关于愈合;关于漫长的黑夜,也关于终将到来的黎明。
斐思逾闭上眼睛,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不是刺激,不是征服,不是门当户对,而是这种深夜里互相依偎的温暖,这种无需言语的理解,这种愿意为彼此停留的真心。
夜色渐淡,晨光初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所有的不确定,也带着所有的可能性。而在那间面朝大海的小屋里,两个曾经孤独的灵魂,正学着如何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