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教堂门口坐上了前往西望洋山的巴士。巴士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爬升,窗外的景色逐渐开阔。可以看见澳门的全景:密密麻麻的建筑,青翠的山丘,还有远处辽阔的海。
圣弥额尔坟场坐落在半山腰,面向大海。墓地很大,一排排白色墓碑整齐排列,大部分都很简朴,只有少数几座装饰着天使雕像或十字架。海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动墓园里的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蒋沛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墓碑,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她在一处墓碑前停下脚步,蹲下身。
墓碑很朴素,白色大理石,上面刻着:
林陈月娥之墓
1928-2015
永远怀念的外婆
墓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白色雏菊,用简单的麻绳捆着。
蒋沛用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和落叶。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在触摸亲人的脸。然后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干净的布和一小瓶水,开始仔细擦拭墓碑。
斐思逾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做这一切。蒋沛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外婆是2015年春天走的。”蒋沛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三月十八日,下午四点二十分。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她在镜湖医院住了三个月,我每天下班就去陪她。晚上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握着她的手。”
她一边擦拭,一边继续说,像是在对墓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那几天,她疼得说不出话,但一直看着我。眼睛很亮,像要把我的样子刻在脑子里。我喂她喝水,帮她擦身,跟她说小时候的事。她会点头,会眨眼,会轻轻捏我的手。”
蒋沛的声音开始哽咽:“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病房的窗户朝东,早上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窗外有麻雀在叫,隔壁病房的收音机在放粤曲。她忽然睁开眼睛,很清醒地看着我,说:‘沛沛,不要怕。外婆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泪水从她脸颊滑落,滴在墓碑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然后她就闭上眼睛,手从我的手里滑落。监控器开始发出尖锐的声音,护士冲进来,但我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看见外婆安静的脸,像睡着了一样。”
斐思逾蹲下身,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这一次,蒋沛没有抗拒,而是靠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她的肩膀在颤抖,压抑的啜泣声被风吹散,却更显得凄楚。
斐思逾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她能感觉到蒋沛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肩部,温热而潮湿。那种悲伤如此沉重,如此真实,让她的眼眶也发热。
过了很久,蒋沛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继续擦拭墓碑,动作更加轻柔。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她说,声音沙哑。
“不用说对不起。”斐思逾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谢谢你愿意让我看到真实的你——不仅仅是坚强的那一面。”
蒋沛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比平时脆弱很多,却也真实很多。
“你知道吗,”她说,“外婆去世后,我很少哭。因为觉得哭了也没用,眼泪换不回什么。但今天……”她顿了顿,“今天不一样。”
斐思逾握住她的手:“以后想哭的时候,可以在我面前哭。不需要忍着。”
蒋沛看着她,眼中还有未干的泪光,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斐思逾认真地说,“我只觉得你很勇敢。经历了这么多,还能站起来,还能工作,还能对陌生人保持基本的善意——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蒋沛低下头,继续整理墓前的干花。她从包里拿出一束新的白色雏菊——原来她早有准备——换掉那束枯萎的。又拿出一个小香炉,点燃三支细香,插在墓前的香插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飘散。
做完这一切,她双手合十,闭眼默祷。斐思逾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她不信教,但在这一刻,她真心希望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真的在天上看着,希望她能安心,希望她知道她的外孙女不再孤单。
风从海面吹来,穿过墓园的柏树林,带来远处城市的模糊喧嚣,又带走这里的寂静和香烟的气息。
离开墓园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悬在海平面上,把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粉紫和金黄。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金,随着波浪起伏闪烁。这景色和那天在黑沙海滩看到的很像,却因为刚刚的经历而有了不同的意味。
在回程的巴士上,蒋沛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暮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商店的霓虹招牌开始闪烁。澳门正从白日的宁静转入夜晚的喧嚣。
“斐思逾。”她忽然开口。
“嗯?”
“我有点累了。”蒋沛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巴士引擎的轰鸣淹没,“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这些年,我一直一个人撑着,好像从没真正放松过。即使睡觉,也是半醒着,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斐思逾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冷:“那就休息。我在这里。”
蒋沛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你知道吗,你跟我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要么想拯救我——像周叔,他对我好,但总带着同情;要么想占有我——像一些男人,觉得我无依无靠就好控制;要么可怜我——像一些邻居,施舍一点关心,然后转身议论我的家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斐思逾脸上:“但你……你只是看着我,接受我所有的样子。你不急着改变我,不急着给我贴上什么标签。你只是在那里,等我慢慢走过来。”
巴士到站了。两人下车,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路环的夜晚比澳门半岛安静很多,只有几家餐馆亮着灯,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和碗碟碰撞声。海风从渔村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和渔网的气味。
“今晚留下来吗?”蒋沛问,声音很小,像怕被风吹走。
斐思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租的地方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沙发。”
“没关系。”
“我可能还是会做噩梦,半夜惊醒。”
“我在这里。”
蒋沛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斐思逾。她们站在一盏老旧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在蒋沛脸上投下温暖的色调,柔和了她过于清晰的轮廓。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特别亮,像藏着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