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重归安静,唯有桂花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清甜中带着微凉,确实与寻常甜腻的桂香不同。
顾清将玉盒放在桌上,与那瓶桂花相对。
一个鲜活,一个温润,都带着孟憬鲜明的印记。
以一种不由分说,又独属于孟憬的姿态,侵入了她这方被迫栖身的天地。
顾清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让晨风更多地涌入。
凉意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顾清回到书案,摊开昨日未及细看的几份卷宗,试图将心思沉入其中。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这次来的,是孟憬本人。
她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暗纹的披风,头发依旧未仔细绾起,只用一根碧玉长簪松松定住,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她手里没再抱着手炉,只拎着个小小的双层食盒,步履看起来比昨日稳了些,径直走到顾清开着的窗前。
她道:“顾大人用过早膳了?”
孟憬将食盒放在窗台上,继而懒懒地倚着,目光又落在顾清面前摊开的卷宗上,补上一句:“看来是我来晚了,不过,我带了点东西,或许顾大人午间用得着。”
顾清只得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殿下……”
“尝尝这个。”孟憬打断了顾清的恭谨。
她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做成花瓣形状的点心。
淡粉色的,隐隐能看到内里包裹的馅料。
她道:“莲蓉水晶糕,澄观斋小厨房新试的,甜而不腻,我吃着还好。”
说完又自顾自地打开下层,是一盅炖品,盖子揭开,醇厚的药材香气带着食物的暖意飘散出来。
孟憬道:“黄芪枸杞炖乳鸽,最是补气,我看顾大人脸色,比昨夜还差些,想必是没睡好,这个趁热喝。”
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可顾清只觉得那目光如影随形,食盒里的点心与汤盅也像是某种温柔的刑具。
顾清垂下眼:“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一切安好,无需殿下如此费心。”
“费心?”孟憬轻轻笑了,伸手拈起一块水晶糕,递到顾清面前,“不过是些吃食,顺道而已,顾大人总这般见外,倒显得我这邻居不尽人情了。”
糕点几乎递到顾清的唇边,带着孟憬指尖淡淡清冽的香气。
顾清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孟憬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收回,只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深:“顾清,这里没有外人。”
她又叫了她的名字。
不再是君臣,不再是客套,只是“顾清”。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顾清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紧,又缓缓松开,生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
她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块糕点。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孟憬微凉的肌肤,一触即分。
“多谢殿下。”
顾清将糕点放入口中,果然清甜软糯,莲蓉细腻。
只是食不知味。
孟憬看着她吃下,眼底才重新漾开一点笑意,将食盒整个推到她面前。
孟憬道:“慢慢吃,我不过是来看看,你这静思堂是否太过冷清,缺了什么短了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掠过那瓶桂花和桌上的青玉盒,笑意更深了些:“现在看来,倒还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顾清静静地没有说话。
孟憬顿了顿,仿佛随口道:“对了,方才殿前司递了消息进来,说刑部那边排查了几处可能与那夜歹徒有关的江湖暗桩,有些线索,但指向不明,陛下那里,自有我去分说,顾大人不必过于忧心,安心住着便是。”
“需要什么案牍查阅,或是要见什么人,只管告诉外面伺候的内侍,自会有人去办。”
这番话,既是告知,也是安排。
将外界的风雨动向轻描淡写地带过,同时将她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也牢牢把持在手中。
顾清咽下口中最后一点甜腻:“臣知道了。”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孟憬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点了点头:“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她直起身,拢了拢披风,转身欲走。
顾清忽然出声:“殿下。”
孟憬停步,回眸。
顾清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半晌才道:“殿下也当保重玉体。”
这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顾清看见孟憬眸光微微一闪。
她像是有些意外,随即,那笑意便从眼底真切地蔓延开,映着窗外渐亮的晨光,竟有几分夺目。
“自然。”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
顾清站在窗前,看着那抹天水碧的身影消失在竹影之后,许久,才收回视线。
窗台上的食盒还温着,桂花的香气与炖品的药香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顾清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莲蓉的甜,和方才触碰时,那转瞬即逝的微凉。
顾清极低地叹气,她走回书案,重新提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未动。
那粒袖中的珍珠,似乎又悄悄滚到了掌心,带着体温,微微发烫。
这西苑的“静思”,恐怕是再也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