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曦失去味觉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一开始以为是流感的后遗症，直到——新闻里通报了一例恶性伤人事件。

队友们都再说着犯人的猎奇，什么“国内也终于填补了没有汉尼拔的空缺”，孙曦却只盯着报道的后半部分看。

「犯人叶某花自三月前忽然失去味觉后，逐渐开始变得情绪不稳定，直至前日中午十一时许，叶某花在外出就餐是不小心撞到了受害者左某，而后对左某产生了兴趣，并因此与左某相识，两人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叶某花称：左某的身体有着一种特殊的甜味，她只是想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因此才会用刀割下了王某小腹、大臂和大腿内侧的肉......」

“这人想吃人，还找个这么抽象的理由，真是把其他人都当傻子糊弄呢，你说是不？”耳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曦哥？曦哥？你在听吗？曦哥？！”

忽然放大的声音如炸雷般，孙曦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神智也终于清醒过来，他看向伸着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的杨安，眼神也聚焦在他脸上。

“嗯，在听，我只是有点好奇，这里写着这位叶某花三个月前忽然失去了味觉，但是她又说觉得受害者身上有甜味，这是自相矛盾了吧。”

孙曦解释了一下，杨安却不以为意，他又看了眼报道中面部被打了马赛克的犯罪嫌疑人，语带不屑：“也许是好了吧，又或者这话一开始就是骗人的，不然他没味觉干嘛不去医院看啊。”

“也许是新型病症，医院也检测不出来。”孙曦垂了眸子，也不再继续看这篇报道，他拍了拍杨安的肩膀，对他说：“下午我要去一趟医院，之前预约了康复科。”

说到这个，杨安立马紧张起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孙曦，满眼关切：“曦哥，你......你的手还疼吗？”

“已经好多了，医生说也没什么大碍，现在只是去理疗而已，延缓劳损的出现，不用太担心我，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你下午也好好休息。”

前一段时间，孙曦的腱鞘炎犯了，疼了好一段时间，于是每次休息日的时候，他都会去康复科进行理疗，SHG的领队叫余岑，是粉丝口中的男妈妈，之前余岑都会陪孙曦去，不过今天余岑临时有事，孙曦便准备一个人去。

孙曦打车到了医院门口，他轻车熟路的在大厅取了号，便往理疗科所在的三楼走去。

三楼除了理疗科还有其他科室的门诊，孙曦经过内分泌科门诊时，过道处还有不少人，他王边上走了走，通过那一段人多的地方后，一抬眼，却又看到放在墙边上的易拉宝摇摇欲坠。

这家医院的内分泌科是王牌专业，因而各个药厂也爱来这里开设临床试验，那易拉宝上面就是某个未上市胰岛素项目的药，但有钱做实验，细节上却抠得很，孙曦只是随意一瞥，就发现那个易拉宝一副要倒不倒的样子。

可巧有人经过，没注意碰了一下那个杆子，于是摇摇欲坠的易拉宝变成了马上就坠。

孙曦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他立刻拉了一下易拉宝旁边的人，防止他被砸到。可那个人却有点奇怪，孙曦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他觉得奇怪，下一秒他就被人搂住，随后，一股尤其浓郁的，像是黄油般的香甜味道疯狂地涌入孙曦的鼻腔，他的喉结滚动着，视线里只剩下那刺目的红。

好像很甜。他想着。

“……曦、曦神？你还好吗？”

呐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孙曦眼神迷离着，思绪也混乱的很，他感觉自己被巫师的迷药药住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思考呢。

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可他看不清叫他的人是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吃掉它。

闻起来甜甜的东西进入口中也是那么香甜，孙曦忽然觉得恍如隔世，上一次品味这样香甜的口味是在什么时候？

他记不清了，只知道身体在叫嚣着，要多品尝一点。

可是有人在干扰他，他顿时不爽起来，勉强抬起了头，发现那张嘴巴里乱动的舌头像小时候吃过的零食，甜甜滑滑的。

“曦——曦神！”

甜味让他燥乱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他也终于在这叫喊声中彻底清醒过来。

嘴巴上润润的感觉还没消退，拦住他的腰的胳膊也惊慌失措的抽离，孙曦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放下手时，手指上有一点红色的东西。

香香甜甜的，像是血迹。

他麻木地看向面前的人，对方的嘴唇也红红的，只是那红色分布的不太均匀。

于是孙曦便明白了。他亲了一个陌生人。

哦，不对，也不是陌生人。

他认得这个人。

他叫苏景和，是孙曦好友队伍里新提上来的AD选手。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这边，孙曦余光扫过就看到好几个人抬起了手机。

他敛了敛自己的表情，换上平日里出现最多的温和，又适时地加了一半的担忧，对着这位外界评价褒贬不一的异队后辈关切地说:“你还好吗？你的手受伤了，这么长的伤口……还是铁片划的，可能要打破伤风针，我先带你去处理伤口——”

手表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在渗血，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显得那么显眼，苏景和却小心地问孙曦:“曦神……你还好吗？”

我？孙曦愣了一下，想稍微淡化一点刚刚做出的出格行为的影响，可对方却无知无觉地重新提起，孙曦顿时觉得有些恼怒，唇线刚抿紧，对面的人却显而易见地惊慌起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孙曦心中一肃，望着苏景和却软了声音，“我没关系，你的胳膊疼吗？”

苏景和顺着孙曦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却表现得像是才反应过来受伤的是自己一样，他猛地摇头，想说点什么，一边的护士连带着医生都走了过来。

虽然苏景和受的只是小伤，但不管怎么说，这伤口都是在医院弄出来的，并且也算是医院管理的过失，苏景和立刻被拉着去处理伤口，他不好意思拒绝看上去友善的医生，边走却边眼巴巴地看着孙曦。

孙曦心下叹了口气，对着苏景和道：“别怕，我会陪着你处理伤口的。”

苏景和右手小臂上的伤口不算深，在被妥善处理后，医生表示不需要去打破伤风针，于是苏景和道了谢之后，便离开处置室。

直到这会儿，孙曦才有时间跟苏景和说话。

他望着对方那双闪烁着真诚的大眼睛，难得的心虚了一下，随口问着:“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也来医院了？”

比起孙曦的自然，苏景和表现得尤为拘谨，孙曦见状，便提到:“折腾了好一会儿，你渴不渴？那边有家奶茶店，我们去买点喝的？”

苏景和木愣愣地摇摇头，随后反应过来似的忙不迭地又开始点头，孙曦看着他走路的时候都差点同手同脚，忍不住勾了嘴角。

医院内部的奶茶连锁店跟外部的口味没什么区别，毕竟都是招商进来的，孙曦点了招牌奶茶，苏景和跟他点了一样的饮品，在入口时，他看到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的男生碰着奶茶杯小口地喝着奶茶，白皙的耳朵还泛着红。

他想他们喝的是一样的饮品，苏景和也是觉得这杯奶茶是难得的香甜吧。

也许是因为过于温和的氛围让苏景和感觉到了安全，又或者是因为其他的孙曦所不知道的理由，坐到一边的长椅上后，苏景和忽然开口了。

“我是来看头疼的……”苏景和偷偷地看了一眼孙曦，在被发现之前就转回视线，可那动作实在明显，孙曦也只能装作看不到，听苏景和继续说:“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头疼，所以过来看一下医生。”

苏景和今年才19岁，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人不会有太多毛病才是，孙曦关切地望着他，苏景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上午做了CT，医生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我头疼大概率是睡眠不足。”

“最近你们的比赛场次不多吧，是因为训练量太大了吗？”

苏景和“哈哈”了一声，语速却快了起来:“没、其实也没有很大训练量，只是闲不住而已……我除了LOL，也不会玩别的游戏了，就一直玩而已。”

苏景和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红晕一上来，就显得格外明显，他自己明显没意识到。

“嗯，睡眠还是很重要的，睡不好的话，也会影响对局的质量的。”孙曦站起身，他望着低着头的苏景和，鬼使神差地伸手揉了一下苏景和的头发，才十九岁的男生惊讶地抬头，撞进一双笑眼中，而后脸忽然如火山爆发一样变得通红。

“曦、曦神......”男生又呢喃了一句，像是不自觉发出来的声音。

孙曦没有回应，只是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他，等到苏景和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情不自禁后，脸上的皮肤似乎又红了一个度，看起来更加美味了。

孙曦心下又开始叹气。

他是饿了吗？可是他对于食物并不热衷。

“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我下午还有一点事情，之后我请你吃饭吧。”

苏景和一听惊得立刻站了起来，忙说：“不用不用，没关系的！”话说完，他的脸上又显出一点尴尬神色，声音也比刚才弱了不少，“是要交换手机号吗？”

孙曦笑了下，把手机解锁后递给他：“嗯，你输入一下手机号。”

苏景和照办了，将手机递还给孙曦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接触了一下。

苏景和的手指凉凉的，还带着点抖。

孙曦看了眼手机，随后给苏景和发了一条短信，而后对他道：“那下次再见。”

“曦神拜拜！”

医院下午的上班时间是两点。

苏景和来医院的目的已经达成，他得到了身体健康只是要适当调整作息的结果，而孙曦不是，他本来要去理疗科，现在却改了主意，他临时预约了一个全身体检，需要预约地项目便花钱加急，因为有些项目需要空腹，孙曦便跟俱乐部请了半天假，准备明天早上再来补做这些项目。

傍晚他走出了医院，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吃晚饭，可是只一口，孙曦便紧皱眉头，他抽了一张纸巾，将口中的食物吐了出来，扔在了垃圾桶中。

他盯着面前的食物，面上满是困惑。

色香味俱全，只占了色全。

他本来以为是食物的问题，可周围的顾客却都在感叹食物的好吃。

那么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孙曦垂着眸子，想到了那股奇异的香甜味。

孙曦晚上在医院边上的酒店定了房间，夜里他睡得不安稳，梦境四分五裂的，醒来时只依稀记得做了很多不连贯的梦。

上午所有的检查昨晚，孙曦回了俱乐部，这会儿刚赶上饭店，队友们见孙曦回来，就拉着他一起吃饭。孙曦也没有拒绝，他昨晚只吃了一口，还吐掉了，早上也没有吃饭，这会儿已经是饥肠辘辘。

可坐在饭桌前，孙曦将食物咽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然注意到了孙曦的表情，便问：“咦？不喜欢吃这个吗？”

孙曦看了眼碗里的青菜。

没什么味道。

“味道有点淡。”他说。

乐和畅闻言立刻叫道：“这叫没味道？你不是口味很淡吗？你不应该说这玩意儿齁咸吗？”

艾嘉勋吃饭吃的很快，他端着碗经过的时候插了句嘴：“233你觉得咸吗？我其实觉得还好。”

“你吃什么不觉得还好？你吃猪食都是疯狂吸入！”233暴怒。

“哪有......”艾嘉勋委屈。

孙曦安静的往嘴里塞着食物，直到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没有了饥饿感后，他放下了筷子，坐在他左手边的季然咽下嘴里的菜，问孙曦:“曦哥，你这就不吃了吗？”

“嗯，我吃饱了。”

孙曦又请了一上午的假期去了医院，他挂了神经内科和内分泌科。

味觉和嗅觉失灵的诱因又很多，孙曦不确定是哪种，只能拿着自己的检查报告去重新挂号看医生，可是，医生对着检查结果看了又看，最后说。

“你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

各项检查指标都很正常，至于他的味觉缺失，医生认为可能是流感的后遗症，也可能是脑部的一些问题，但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说，没办法确认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如果没有那么影响生活，保持原状即可。

那诱人的甜味又出现了。

孙曦和苏景和面对着面。

他请苏景和吃饭，算是赔罪，也是想确认自己的想法。

他找好友裴泉打听着苏景和的喜好，对方却促狭地说“只要是你请的，就算是吃屎他都会说好吃”。

这样恶心的描述让孙曦难得地丢下他的矜持，笑骂了裴泉两句，最后斟酌着请苏景和来吃了江淮特色菜。

“那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冒犯了你。”

“没，我没觉得冒犯！”

孙曦谨慎地组织措辞，对苏景和诚恳地说:“如果有我可以做到的，我都愿意补偿。”

苏景和不断摇头，好像是很担心孙曦误会。

孙曦便说先点菜。

他的视线瞥到了身边放着的礼物，又觉得好笑。

本来应该是他请客作为补偿，苏景和赴约的时候却带了礼物。有些太过客气了。

苏景和的食欲很好，也许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他一直在吃东西，只是当孙曦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会立刻停下，认真地听孙曦说话。

那种浓烈的崇拜与喜欢，不用有什么惊人的洞察力，就可以直接感受到。

孙曦看着他，走神地想着，不知道这些菜在他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饭饱喝足，结账之后，孙曦问苏景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可是宅男的娱乐大部分也都是网络上的娱乐，支吾半天他也想不到，孙曦便说先逛逛消消食，苏景和点头，走了一会儿又忽然问孙曦：“曦神，你是不是没什么胃口啊？”

你刚刚都没怎么动筷子。

你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消瘦了。

这才过去没多久。

苏景和一堆想问的话，但是又不敢问。

孙曦莞尔一笑，回他：“那走吧，我们去吃冰饮好了。”

这个决定好突然，但是苏景和不会拒绝。

孙曦带着苏景和来了一家看上去很高档的酒店，“这里有冰饮自助，以前和朋友来过几次，尝了一下，味道都很不错。”孙曦解释。

苏景和是第一次来，他对什么都觉得很新奇，跟在孙曦身后进了餐厅，孙曦在吃冰饮的时候终于有了些满足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