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荒原的风像是浸了冰,刮在脸上带着细沙般的钝痛,队伍重新迈开的脚步比刚才更沉,每一步都踩在沉默的裂缝上。
白沐恒依旧站在阵型正中,双手牢牢环着那只玻璃瓶,瓶中血珠安静得像凝固了,可他胸腔里的心跳却乱得近乎失控,太阳穴的钝痛从刚才的眩晕里没退去半分,反而像有根针,在颅腔里反复穿刺。
他不敢抬头看天,不敢看那轮悬在头顶的猩红圆月,不敢去想实验室里那道冰冷的宣判——解除记忆锁,让载体自己崩溃。
这句话像一根弦,死死勒在他的神经上,每一次呼吸,都在收紧。
赵言安走在最前,肩背依旧绷得像拉满的弓,不再刻意拉开距离,却也没再回头,只是脚步放得更慢,每一步都先踩实碎石,确认安全才示意身后跟上,沉默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护持,也藏着压不住的疑虑。他能感觉到白沐恒的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不稳,可他不能问,不敢问,只能把所有焦躁都砸进脚下的荒原,攥紧了手里的武器,指节泛出青白。
张淑敏守在左翼,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黏在白沐恒身上,不敢盯得太明显,怕戳破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只能借着观察四周阴影的间隙,飞快扫一眼他苍白的侧脸、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那股不安越堆越高,像荒原下暗藏的流沙,随时能把整支队伍拖进去。她想递一瓶水,想开口说句无关紧要的话打破死寂,可话到嘴边,又被那层薄冰堵了回去,只能攥紧掌心,把所有担忧咽回肚子里。
柳宁宁依旧与白沐恒并肩,浅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扫过四周每一处可能藏着诡影的枯木、石缝、暗沟,周身散出冷硬的戒备,却悄悄往白沐恒身边靠了半寸,用手臂轻轻抵住他的上臂,不触碰,不施压,只是用最无声的方式告诉他:我在,你倒不了。她从不多话,可这份沉默的守护,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也更让白沐恒心口发紧。
李淮宇缩在队尾,连呼吸都放轻,不敢再偷偷瞄白沐恒,却竖着耳朵听着中间的动静,哪怕只是一声极轻的喘息、一次细微的脚步踉跄,都能让他浑身一僵。他怕,怕刚才那种眩晕再次袭来,怕白沐恒撑不住,怕这支好不容易拧在一起的队伍,在真相炸开前,先被沉默和恐惧拆得四分五裂。
荒原上依旧只有风声、脚步声、碎石摩擦的细碎声响,比刚才更静,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心跳,静得能听见白沐恒脑海里,记忆碎片疯狂碰撞的脆响。
他拼命压着,拼命集中精神盯着脚下的路,拼命把那些翻涌的画面往意识最深处按,可越是压制,反扑越凶。
这一次,不是零散的画面,是成串的、密集的、带着刺骨寒意的碎片,像暴雨般砸下来,连喘息的间隙都不给——
?冰冷的金属台,比之前更窄,更硬,固定带勒进皮肉,留下深红的勒痕。
?悬空屏上不再是代码,而是一行行刺眼的文字:载体739号,循环次数127,锚点同步率98.7%,情绪模块残留11%,记忆清除未完全生效。
?白大褂的人影俯下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抗性比预想的强,留着情绪,果然是变数。”
?另一个人影站在玻璃窗外,背对着他,身形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却看不清脸,只听见一句极低的、带着不忍的呢喃:“别撑了,忘了吧,忘了就不痛了。”
?麻醉气体再次涌入,意识下沉前,他看见自己的手,死死抠着金属台的边缘,指甲断裂,渗出血珠,滴落在台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暗红,和玻璃瓶里的血珠,一模一样。
?红月升起,比任何一次都更大、更红、更妖异,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最后一片碎片,是一道机械的电子音,在整个实验室里回荡,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记忆锁解除倒计时,10,9,8……
碎片没有停下,还在炸,还在闪,还在往他的神经里钻,冰碴一样割得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立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他猛地攥紧玻璃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咔咔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喉间闷哼一声,比刚才更轻,却更痛,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褪成了淡青,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次,没有人再出声惊呼。
赵言安几乎是瞬间回身,一步跨到他面前,稳稳扶住他的腰,力道克制却坚定,不让他倒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绷到极致的冷:“又来?”
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有藏不住的慌。
张淑敏立刻上前,蹲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不敢用力,声音发紧:“别硬撑,靠一会儿,我们不走了,就停在这里。”
柳宁宁瞬间转身,背对两人,面向整片荒原,双臂微张,把所有阴影、所有未知的危险,全部挡在外面,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决绝的戒备,一句话没说,却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他。
李淮宇快步凑到队尾最外侧,背对着队伍,死死盯着后方的黑暗,小手攥得紧紧的,眼圈发红,却咬着唇不敢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打扰白沐恒,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白沐恒闭着眼,大口喘着气,脑海里的碎片还在疯狂闪烁,记忆锁解除倒计时的声音,一遍遍循环,像死神的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碎片闪回。
这是记忆锁,开始松动了。
那些被强行压制、被反复清除的实验记忆,正在冲破枷锁,一点点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离彻底曝光,只差最后一步。
而他,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事。”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是那片沉定的冷寂,只是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慌乱,他轻轻挣开赵言安和张淑敏的手,站稳身体,后退半步,再次拉开那层小心翼翼的距离,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还是碎片,看不清,记不住,很快就过。”
还是这句话。
还是遮掩,还是敷衍,还是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赵言安的眉头狠狠皱起,胸口微微起伏,想说什么,却想起白沐恒那句“说了,你们都会消失”,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只能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满是无力的怒与疼:“白沐恒,你能不能别把我们当傻子?你现在的样子,叫没事?”
白沐恒垂眸,看着怀里的玻璃瓶,血珠微凉,安静得可怕,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能撑。”
“能撑不代表要一个人撑。”张淑敏轻声开口,眼眶微微泛红,“我们说好了,不问,不逼,不拆穿,一起扛。你不用告诉我们真相,不用说出那些不能说的词,你只要……让我们陪着你,别再把自己封起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