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踏入无边无际的暗红荒原,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层没说破的紧张,像风里的细沙,一点点磨着人心。
赵言安走在最前,肩背绷得笔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放松地护在前方,脚步间多了一层刻意保持的距离——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靠近一个藏着所有秘密、却什么都不肯说的人。他时不时侧耳听身后的动静,目光却很少再回头,每一次停顿,都只是用低沉的声音提醒一句:“这边慢一点,碎石滑。”
客气,却生疏。
张淑敏守在左翼,指尖反复摩挲着石块边缘,眼神时不时飘向中间的白沐恒,担忧、困惑、无奈缠在一起。她想再问,又怕逼得太紧,反而把人推远;可不说,心里那股不安又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聚齐,好不容易记起一切,不想再因为隐瞒,走向再一次的消失。
柳宁宁与白沐恒并肩走了一段,始终沉默,只用身体稳稳封住右侧所有阴影,不让任何诡气靠近。她不像赵言安那样直白试探,也不像张淑敏那样外露担忧,只是用最安静的方式守着,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
你可以不说,但别一个人扛到崩。
李淮宇走在最后,大气不敢出,只紧紧跟着队伍的脚步,偶尔偷偷抬眼瞄一眼白沐恒的背影,又飞快低下头。他怕白沐恒出事,怕队伍散掉,怕刚才那种压抑的沉默再持续下去,下一波诡影来的时候,他们连配合都会变得僵硬。
整片荒原,只剩下脚步声、碎石摩擦声、风刮过枯木的呜咽声。
曾经生死与共的默契还在,可心与心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白沐恒走在队伍正中央,双手拢着怀里的玻璃瓶,垂着眼,长睫遮住所有情绪,仿佛对周遭的紧绷浑然不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太阳穴一直在隐隐作痛,脑海里的碎片像失控的灯,明明灭灭,一刻不停。
他不敢集中精神,不敢放空,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可越是压抑,碎片越是汹涌。
走了不过半里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砸进脑海。
不是诡影攻击,不是力竭,是记忆碎片强行炸开。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密集、都刺眼、都冰冷——
?纯白的天花板,冷白色长条灯,一行行看不懂的代码在悬空屏上滚动。
?很多穿着白大褂的人影走来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滴滴作响。
?他躺在一张冰冷的台子上,手腕、脚踝、额头都被固定带扣住,动弹不得。
?一根细管扎进手臂,血液被缓缓抽出,汇聚成一滴暗红的珠子,落入眼前这只一模一样的玻璃瓶。
?有人在旁边念报告,声音平板、机械、毫无温度:
“载体精神状态下滑,锚点同步率上升,循环投放次数超标,建议执行记忆清除,保留核心锚定,重复投放。”
?另一个声音,更远、更冷:
“不必保留情绪模块,只留生存本能与锚点操控权限,其余全部清空。”
?强光刺目,麻醉气涌入鼻腔,意识下沉。
?最后一眼,是玻璃窗外,一轮猩红的月亮,缓缓升起。
画面碎得锋利,像无数片冰碴扎进脑海。
白沐恒猛地一颤,脚步踉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白沐恒!”
赵言安几乎是本能地回身冲过来,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所有隐忍的试探、所有沉默的不满,在他倒下的前一秒,全部崩碎。他伸手稳稳扶住白沐恒的胳膊,力道大得近乎攥紧,声音里藏不住紧绷:“怎么回事?又来?”
张淑敏立刻蹲下身,抬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又怕冒犯,停在半空:“是刚才碎片的影响?还是身体撑不住了?”
柳宁宁瞬间站到两人身前,形成一道人墙,警惕扫视四周所有阴影,防止诡影趁乱突袭:“没有诡气,不是外部攻击,是他自身的记忆冲击。”
李淮宇吓得凑过来,眼圈微微发红,小声又慌:“白哥,你别吓我们……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你说一句,说一句也行……”
白沐恒闭着眼,大口喘着气,指尖死死攥着玻璃瓶,指节泛白,连骨节都在微微发抖。那些画面还在眼前闪,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像在提醒他——你从来都不是幸存者,你是实验品,是容器,是锚点的一部分。
他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旦开口,一旦泄露任何关于实验、编号、清除、投放的信息,系统就会判定记忆突破阈值,启动强制清除。
到时候,眼前这几个好不容易记起一切、好不容易重新站在他身边的人,会再一次无声消失。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我没事。”
白沐恒缓缓睁开眼,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片沉定的冷寂,只余一丝极淡的疲惫。他轻轻挣开赵言安的手,站稳身体,后退半步,重新拉开那层小心翼翼的距离,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别人的事:“只是一些碎片,看不清,记不住,没用。”
又是敷衍。
又是遮掩。
又是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赵言安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狠狠皱起,语气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沉冷:“白沐恒,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那些碎片不是没用,是你根本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记起来了,不是陌生人,不是一次性的临时单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