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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雨夜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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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拂过“羲和”冰凉的翡翠边缘,那繁复的纹路此刻只觉硌手。

他这滩卑微的浊水,又如何配与那天边炽烈的骄阳并肩?从一开始,就是他痴心妄想,是他逾越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也好。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充满自嘲的弧度。

玩腻了,厌弃了,总好过悬着一颗心,日夜煎熬那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如今刀已落下,心虽痛得麻木,却也终于不必再日日悬于油锅之上。他该有这份自知之明。

秋祭结束,京郊那片曾记录了他最初悸动与荒唐的皇家麦田,早已完成了它的使命,金黄的麦粒归仓,只余下空旷的田垄。

户部自然不会再安排官员去那孤零零的茅草屋“主理农事”。

新的差事很快落到季敏言头上,清点核对帝京周边几处常平仓的陈年旧账。

繁琐、枯燥、远离权力中心,是打发他这种“多余”之人的最好去处。

他再未踏足过王府一步,也再未向任何人打听过李璟的消息。

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用蝇头小楷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枯燥的数字,仿佛要将所有的妄念、羞耻、痛苦都封存在那密密麻麻的格子线里。

李璟也再未找过他,如同遗忘了这世间还有季敏言这么一个人存在。

两人之间那短暂而扭曲的交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水面重归心照不宣的死寂。

—————

三载春秋,帝京城里的牡丹开了又谢,宫墙柳绿了又黄,端康王李璟大婚那日满城飞花的盛景,已被时光碾作尘泥,沉在人们记忆的角落,偶尔提及,也不过是艳羡那泼天的富贵与煊赫。

季敏言的日子像一口古井,无波无澜,他守着户部那方小小的公廨,守着女儿季娇娇,守着日复一日的沉寂。

那把名叫“羲和”的镶着红玛瑙翡翠封边的匕首,被他用最柔软的锦缎层层裹了,深深锁进箱底,如同锁住一段剜心蚀骨却不敢触碰的旧梦。

直到那个雨夜。

雨水仿佛天河决了口子,倾盆而下,粗暴地冲刷着帝京的朱门高墙、青石板路。

檐溜如瀑,在王府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势与威严的大门前汇成浑浊的水洼。

一道瘦削的身影,裹在湿透发暗的青色官袍里,像一块被风雨剥蚀的礁石,固执地跪在这片冰冷的水泽中。

正是季敏言。

雨水顺着他的发髻、额头、脸颊疯狂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他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只有双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护在胸前。

那里,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隔着湿冷的衣料,是一个坚硬而冰冷的轮廓,正是匕首“羲和”。

王府门楼上高悬的气死风灯,在狂风骤雨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被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映照出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他望着眼前紧闭的仿佛永远也不会为他开启的门,同两个月来一直大门紧闭的京兆府、大理寺何其相似。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大雨让他意识有些恍惚,耳畔是女儿疯癫又绝望的颤音:“爹,我不想活了”,眼前晃动着他极怒写下的字字泣血的诉状:

“季娇娇,年十四,为司徒堰、唐提、程影、翁川、姜天一、季嫣嫣、季婉婉七人所劫,花船之上,轮番施暴,身败名裂,羞愤自戕未遂,致腹中孽胎流产,医官言,此生再难有孕。”

可这诉状一递便是两个月,始终无人肯收。官差们个个避之唯恐不及,有那好心的私下劝他忍气吞声作罢,更多的却是直接将他一顿暴打,威胁他小心自己的官皮。

他甚至拉下所有尊严跪求过定安公府,毕竟出事的那个画船是侄女季嫣嫣和季婉婉带着季娇娇去的。

换来的却是兄长季敏思一句冰冷的“家门不幸,咎由自取”。

他想细问两个侄女那日的事,是否有参与施暴,老夫人高氏,他名义上的母亲却刻毒的咒骂“小贱种活该”,嫂子姜氏满脸轻蔑在一旁看热闹,而季嫣嫣、季婉婉在屏风后毫不掩饰的、恶毒又得意的嗤笑。

这煌煌帝京,这森严法度,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朱紫公卿,没有一个人肯给他的娇娇一丝公道!

那七个名字,如同七座沉重阴森的山峦,死死压在他的头顶,碾碎了他所有微末的希望。

他的娇娇,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女儿,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暖意和牵挂,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枯萎、凋零,从骄傲可爱变得眼神空洞,如同破碎的瓷娃娃,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他走投无路。

深渊之下,唯有李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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