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程真混乱的心跳声,和窗外有些模糊的鸟鸣。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耳边还回荡着女人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几乎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当下只觉得无比的荒谬。
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连虚弱的颤抖都仿佛停止了。
就在这时,路明西突然动了动。
没有理会地上狼藉的酒渍,径直走向程真,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一样。
“新娘子,别总是跪着了。”
他俯身,在说完这句话后,手臂穿过程真的膝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将神思恍惚的程真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出乎意料地平稳。
程真甚至没有力气挣扎,只能任由自己被抱起,让身体陷入一个坚实却冰冷的怀抱。
路明西抱着他,几步走回床榻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很粗暴。一整套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很快,便将他重新放回了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床单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程真坐在床榻边上,抬眼对上的是路明西垂落的目光。
“你哭什么?”路明西直起身,淡淡地问了一句。
“……我没哭。”
路明西不知何时又俯下了身,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沉静无波之下,一丝极淡的微光。
一只微凉的手指突然伸出,轻轻一抹,将那滴已然滑至下颌的泪水拭去。
程真睫毛一颤,却撇开眼,没有再看向那人。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的触感也轻,却还是让程真感到一阵不适。
“别哭了。”他低声说,声音比之前沉了很多。“你很害怕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程真终于抬起眼。
“可是我没想伤害你。”自顾自说完这句话,程真看到眼前之直起了身。
他没再看程真,只是转身走到窗边的木椅坐下。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程真自己还未平复的些许抽气声,时而会从嗓子里发出。
“你不想、但你还是做了。”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程真死死瞪着坐在他面前的那个人。
“我本不想强迫你的。”路明西回话,“但你知道的,如果不强迫的话,你也不会在这里了。”
程真没再言语。
路明西坐在那,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逆光让他整个人轮廓清晰,面容却陷在一片沉郁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杆细长的烟杆,通体似乎是某种深色的硬木,尾端嵌着一点泛光的银饰。
他并未急着点燃,只是将那烟杆在修长的指间随意地转动把玩,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又透着一股让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然后,他看了眼正盯着他的程真,继续开口:“没事,我不会抽的,”
“我知道你不碰烟。”
程真张了张嘴,却懒得反驳他。
“你知道吗?”
“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
程真蹙着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那酒,我不会让你喝的。”没等到程真的回话,他突兀把话锋一转。
依旧是短暂的沉默。
正想着继续说下去,窗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起初只是几声轻咳,但很快变得剧烈起来,带着一种仿佛要撕裂胸腔般的力度,与那人之前那副始终平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更让程真心头一跳的是,在咳嗽的间隙,借着窗外透进来略显晦暗的光,他隐约看到路明西掩在唇边的手指缝间,似乎有一抹刺眼的暗红。
这是……
血么?
程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连胃里的不适都暂时被这骇人的发现给压了下去。
什么情况……
路明西……他怎么会……
然而,未及他细想,一阵响亮的拍门声猛地打破了房间内的诡异气氛。
“咚咚咚——!”
程真条件反射地抖了抖身子。
循声望了眼见半掩着的门,程真能从那缝隙间看到一个人正站在外面。
“当家的,”门外传来一个男人颤颤巍巍的喊声,即使隔着厚重的木门也清晰可闻,“外面……来客了,要出来见见么?”
又是咳嗽了好几声,路明西近乎没有闲暇之余去管那人。
门外的男人也不急,就这么等着。
末了,剧烈的咳嗽终于缓缓平息下来,路明西放下掩唇的手,指间那抹暗红已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去。
他转向房门方向,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带着一丝沙哑,语调却恢复了惯有的平淡:“是妈妈请来的么?”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那粗粝的男声再次响起“……是。”
“那你觉得我会见么?”
一句冷不丁的反问,男人听后似乎愣了一下,便没再回应了。
随后就是几下渐远的脚步声,程真知道,那人已经离开了。
路明西维持着那个侧坐在椅中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杆未点燃的烟杆。
几秒后,他突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程真听得头皮发毛。
然后,路明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门口,反而转身,几步走到了那扇挂着红色纱帘的窗边。
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勾住窗帘的边缘,向旁边拉开。
许久不见的阳光瞬间涌入屋内,激得程真猛一个后缩。
那光将眼前之人的侧影勾勒得更加清晰,也照亮了他那削瘦紧致的侧脸。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目光投向窗外的某处,静静地看着。
逆光让他整个人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在房间的阴影中,看得让人愈发毛骨悚然。
这间卧室的位置似乎相当僻静,与昨日喧闹的主屋和院落隔了相当的距离。
路明西站在窗边,背影沉静,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不安。
就在程真几乎要被这漫长的死寂逼得濒临崩溃时,路明西忽然动了。
他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没有再看床上的程真一眼,而是径直迈开步子,朝着房门走去。
“咔哒。”
门被拉开——
紧接着,关门的细微声响清晰地传来。
程真头脑一阵混乱。
路明西离开了。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但程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想前因后果。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人摸不到头脑,他无暇顾及这些。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程真一个人。
四下空荡而死寂。
随着那缓缓消失的脚步声,程真再次望了眼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