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的可真多。
程真想着,又问:“需要我帮忙么?我……”
“不用,哪有让客人帮忙的。”路明西打断了他,随后把黑色西装脱了下来,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白色衬衫。“你先继续歇着吧。要是饿了就吃点屋里的点心。”
待路明西走后,程真依旧站在原地。
虽然让他吃点儿东西,但他不是很想回屋里去。屋里长辈很多,烟味也是最重的。他思索了一番,决定出门去附近散散烟味。
这个村子很大,从昨天来到这里,再到现在,程真也只不过见了冰山一角而已。索性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他便想随处逛逛了。
从路家门口挂的红灯笼一路延伸到了巷子尽头,顺着这个走下去,自然也不会迷路。
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看着脚底下坑坑洼洼的土地,他莫名思考起来:既然路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去城里办婚礼,而是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山村里?虽然看上去很是豪华的一次喜宴,可交通什么的会很不方便。
可即使交通不方便,但过来的客人们倒还真是不少。
这么看来,路家在这村子里,人缘倒是挺不差的。
说起来,明天就是正式的婚礼了,还没有见到路明西的哥哥呢……
是要晚一会儿才到么?
程真不太了解他们这儿的习俗,因为高中学业繁忙,他很久没参加过喜宴了。
思忖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小巷的尽头,过路的行人也在无形之中逐渐消失了。
小巷尽头,一堵未经修葺的土墙突兀地横亘在眼前,几丛枯黄的蒿草从墙头缝隙里探出来,在微风中簌簌抖动。
程真停下脚步,望着这堵将前路彻底堵死的墙,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滞涩感。
程真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土墙低矮不平的顶端。
果然,更远处未被房屋遮挡的视野里,能瞧见青灰色山峦起伏的轮廓,像一道屏障,将这片村落环抱其中。
不算是很美的一副山景。这座山能用来观赏的地方很少。
脚步往后退了一步,正打算离开时,毫无预兆地,视线里倏然闪过一抹极其醒目的红。
那抹红色与四周张贴的装饰颜色不同。那红色长发带着点灼眼的朱砂红,在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线下,突兀得近乎锋利。
只是出现了一瞬,快得不及捕捉任何轮廓细节,却又猛地刺进程真的视线。
这是……
缡……?
是缡么?
心头微微一跳,凝神再看时,墙根拐角处只剩下一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土色,方才那抹惊鸿一瞥的鲜艳红色,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可那微微飘动的红色长发……实在太过眼熟,程真想不到会有除了缡以外的人有这样的发色。但距离上次见到缡,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是他么?
可如果是他的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真皱了皱眉,定定站了片刻,正想着再往前追过去,却突然被后面一个声音给喊住了。
“小程!”
回过头,发现是路奶奶正离他不远处站着,眯起眼瞧,发现她正朝着自己招手。
完全没想到路奶奶竟然找他找到了这里,毕竟这儿离路家还是有点距离的。
“别跑远了,快回来吃席了——”
“好,我这就来!”回应过后,程真把刚才看到的一幕抛之脑后,匆匆跑了回去。
程真完全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菜就全做好了。
回到路家时,院子里早已被鼎沸的人声与蒸腾的热气取代。几张巨大的圆桌在院中铺开,桌面上已是琳琅满目。
程真被人拉着入座,眼前碗筷交错,笑语喧哗,这丰盛到近乎豪迈的宴席,简直让他欲罢不能。
刚好坐到路明西身边,程真定眼一瞧,这一桌都是同辈的人,饭菜和其他桌会有所不同。在那一桌子咸鲜厚重的菜肴间,也错落点缀着几样甜食。
离他最近的是一盘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满了莹润的糯米,蒸得酥烂,淋着琥珀色的糖汁,上面细细撒了些金黄的干桂花,甜香温润。
旁边是堆成小塔的白糖糕,米糕蒸得雪白松软,咬下去是满口蓬松的米香和丝丝的甘甜。
“你居然做了这么多甜食……”不禁感叹路家人的待客之道,程真尝了口清甜的酒酿圆子,温润的甜意恰到好处,使人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因为你爱吃嘛。”路明西看着程真一脸满足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太感谢了……这一趟真是没白来。”由衷的一声感叹后,程真又夹了一筷子的蟹肉,肥腴的部分几乎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特有的醇厚风味,配上一口吸饱了汤汁的米饭,只觉得肠胃都服帖地舒展开来。
“你喜欢就好。”
这顿饭吃得扎实又满足,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畅快。
情绪高涨时还被路明西灌了口白酒,程真不排斥这个,自然而然地喝了几口,但没等喝下多少,脸就迅速开始涨红了。
起初他还没感知到自己逐渐上升的体温,但在听了路明西的制止后,才稍稍停了继续喝的动作。
正想着站起身找点解酒的东西,腹部却猛地一阵抽搐。
那抽搐带来的痛感过于猛烈,毫无预兆地让他清醒了一大半。他悄悄吸了口气,将酒杯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了桌沿上。
就在他试图尝试把这份疼痛压下去时,喉头突然猛一下涌上一股难以压抑的酸意。他立刻察觉到不好,低头迅速找到了离他最近的垃圾桶。
刚弯下腰,胃里那股翻腾的酸腐气便再也压抑不住,伴着灼烧般的绞痛猛地涌上喉头。他一把扶住桶沿,也顾不得那么多,“哇”地一声,将方才咽下的酒肉饭菜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秽物的气味混杂着酒气猛地散开,激得他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吐过之后,那股尖锐的绞痛并未立刻消失,反而让人一阵虚脱。
“程真,你怎么了?!”耳边听到路明西赶忙站起身的声音,随之周遭的欢笑声也倏地停止了,身边不少长辈似乎赶忙走了过来:“怎么了,小程这是吃坏肚子了?!”
程真微微喘息,待那阵眩晕过去,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喜宴上吐了有多么的尴尬和无地自容。
他不敢立刻抬头,脸颊烧得厉害,耳根也烫,一半是呕吐带来的生理反应,另一半则是铺天盖地的窘迫。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扯出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立刻道:“没事,没事,我可能是酒精不耐受什么的……”
秦淑敏皱着眉头一脸担忧,他给程真递了一杯白开水:“来,小程,先喝口这个吧。”
程真接了过来,拿着杯子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此刻,他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西,先带你朋友去里屋歇会儿的吧,要是小程他还是不舒服,我们就带着他去看看的……”
“不用不用阿姨,我没事,我现在好多了,就是刚才胃不太舒服什么的。”程真赶紧道,“我先去躺卫生间……”
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屋子,急促的呼吸在室内里回荡,程真立刻漱口,又把脸狠狠洗了一遍。
可当他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墙上那面泛着水汽的镜子时,却猛地愣住了——
镜中的自己,从脸颊到脖颈,都正泛着一片奇怪的潮红,那红色有点像酒意上头的醺然,皮下细细的血丝全都浮到了表面,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诡异。
这是……酒精过敏了?
“程真?”
突然传来的一声猝不及防地刺进程真紧绷的神经里,他浑身一激灵,肩膀猛地耸了一下。
他抬起头,通过镜子里的反射,看到路明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