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停着准备护送陆夫人回江州的车队,裴珩在与为首的护卫交待事情,陆夫人与陆明惜则在不远处说着临行前的体己话。
说了没几句,陆夫人的眼眶开始发红,眼见着泪就要溢出,她却突然停了下来,手摸着陆明惜的脸颊问着:“明惜,你怎么瞧着和昨日有些不同?”
陆明惜吸了吸鼻子,瞥了眼在一旁等待的裴珩,而后悄悄指向眉毛:“是不是这里不一样?”
陆夫人目光在她眉上扫了几圈,蹙眉看向岁安,见岁安用力摇头,她疑惑问道:“是新来的婢女给你画的?颜色是否重了些?”
陆明惜脸颊薄红,贴近陆夫人耳边小声说着:“是夫君为我画的。他初次画眉,画时小心谨慎,我不想他心中不安,且画成这般也算过得去,便这样出门了。”
陆夫人欣慰一笑,泪意也渐渐消散:“他瞧着冷峻,不想是个体贴的人。如此,我也可放心了。”
见陆明惜扶着陆夫人朝马车走来,裴珩稳步上前郑重行礼:“岳母请安心返归江州,京中一切自有小婿担待。小婿珍重夫人,必定悉心相待;对舅兄亦会多加照应。万望勿念。”
陆夫人仍不适应裴珩的恭敬,她定了定神,嘱托道:“小女性情不算温顺,平素若有任性使气、率性而为之时,劳烦贤婿多加担待。”
裴珩余光瞥见陆明惜皱了眉头,似对陆夫人的话有所不满,他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谦恭道:“岳母放心,夫人兰心蕙质、通情达理,即便偶有跳脱之行,也必是出于对身边人的守护之心。小婿唯有珍视钦佩,绝无半分芥蒂。”
陆夫人满意地点头,客套几句后登上马车,随车队启程。
陆明惜站在原处,直直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待车队消失在视线之外,强压着的失落之意便涌了上来,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手帕,紧抿着唇,垂眸掩住眼里的黯淡。
裴珩适时开口:“我已吩咐车队禀报每日行程,以免明惜牵挂。”
陆明惜颔首,将视线转向裴珩:“我们回去吧,稍晚些还要去宋府。”
裴珩应下,放缓步伐走在她身侧。走了几步,他回想起方才陆夫人的话,唇边笑意渐浓,感慨着:“原来明惜在江州时已是这般聪慧灵动。”
陆明惜脚步一顿,心中的酸楚消了大半,转而抬着下巴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温顺之人。”
“可明惜是个极温柔的人。”他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温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这日的宋府很热闹,除了女眷,原本应该在衙署的宋堂浔和在演武场的宋文昭也在府。众人用过午膳后,陆明惜随宋含妤去了她院中。
待陆明惜落座,婢女上了茶,宋含妤便吩咐房中婢女们退出房去关上门。
陆明惜略有诧异,谨慎问道:“宋姐姐可是有要紧事要与我说?”
见门已关好,宋含妤在她身畔坐下,拉过她的手,面容沉静:“陆妹妹,我确有一事要与你讲,你先稳住心神。”
见宋含妤如此郑重其事,陆明惜也跟着紧张起来,她挺直了背,配合着点点头:“宋姐姐请讲。”
宋含妤垂眸思虑片刻后审慎开口:“昨日午后,沈家三小姐过府做客,提及京中近日有些无稽谣传,竟说你与我三哥有所牵涉。”
陆明惜瞬间错愕,一阵寒意攀上脊梁,从胳膊延伸到指尖。她轻轻转了转脖子,眼眸微眯:“我与三公子?”
宋含妤用手心的热度暖着陆明惜的指尖,声音放轻:“陆妹妹莫急,此事我已着手应对。除沈三小姐外,我还问了几位相熟的闺中密友。流言约是前日传出的,但纯属捕风捉影,并无半点实据。祖母也已知晓此事,故今日特意让二哥、三哥留府,正是为了将你们夫妇与我三哥一同安排,以正视听。日后若有人提起,祖母便可作为长辈出面澄清。”
见陆明惜脸上血色逐渐褪去,指尖也越来越冰,宋含妤心口一滞,闭眼深吸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愤恨和决绝:“许是我三哥在外行事不谨,招致他人构陷,见陆妹妹眼下根基尚浅,便胡乱攀扯。此乃我宋府治家不严之过,连累陆妹妹无端受此污名。陆妹妹放心,府中自会以‘恶意损坏宋府清誉’之名追查到底,必会找出造谣生事之人,还陆妹妹一个清白,绝不让陆妹妹白白受屈。”
陆明惜缓缓抽回手,将微微发抖的手指送到唇边,轻咬着指尖。她眼睛快速眨着,将记忆里与宋文昭有关的事情想了一遍,轻声问着:“是谢姑娘吗?即便是捕风捉影,也总要有那阵风,我思来想去,我与三公子之间唯一能拿来做文章的便是谢姑娘落水那片刻。”她眉头紧锁,瞳孔剧烈震颤着,“可我救了她,她怎可如此对我?”
话一出口,她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便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从袖中取出珰盒,勉强带着笑意:“宋姐姐,前日我去了趟珠翠铺,一见这副耳珰便心生欢喜,便将它买下来准备送给宋姐姐,也不知宋姐姐是否喜欢。”
宋含妤接过珰盒,打开来看,里面盛着一对白玉明月珰。她将耳珰取出,放在手心仔细欣赏着,触手温凉,莹润生光。
她心中愧疚之意更甚,轻合上手掌,眼底透着暖意:“知陆妹妹记挂着我,我便万分欣喜。这副耳珰我很喜欢,定会好好佩戴、保管。”
陆明惜真心一笑,胸中松了口气,憔悴之色便浮了上来,连带着声音都虚弱了几分:“难得与宋姐姐一聚,本打算与宋姐姐好好叙话,只是我今日神思倦怠,怕久坐反倒扰了府上清静。我打算稍后便回,改日再专程过府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