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见陆明惜又在摆弄香囊,裴珩翻着书页随口问道:“你方才在国子监读的是什么书?”
“志怪奇闻。”见裴珩手上动作一滞,她垂眸轻笑,“裴大人定是觉得民女粗俗。但民女本就是粗俗之人,改不了。”
不想裴珩从案下的抽屉中取出本书递给她:“这是我年初从云州带回来的。”见陆明惜面露诧异之色,他眉头轻挑,眼里透着一丝挑衅,“我并非只读经史子集的老古板。”
陆明惜听出来了,裴珩是在回应她那晚说的“年岁大,无甚可聊”。可对于裴郎中来说,年纪该是最无关紧要的,他怎会这般在意?
但她不愿改口,便装作未听懂他话中之意,接过书翻看起来。
裴珩双目沉沉看了她许久,见她专注在书本上,无半句要对他讲的,他深吸口气,重又看向手上的书本。
待马车到了府前,裴珩不理身边人,欲起身下车,陆明惜喊住了他:“裴大人,此书民女还未读完,可否借读几日?”
裴珩眉尾一扬,往她的方向斜了眼,随意道:“读完送到听松居即可。”
他见多了这种把戏,不过是寻个理由再与他纠缠。他且等着她来寻。
次日出府路上,他遇到了前往世安居的陆明惜。见到他,陆明惜侧身行礼,并无开口之意。他目不斜视,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走过。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他想,她许是见他行色匆忙,不敢打扰。故这日再遇陆明惜时,他放缓了步子,但未想陆明惜仍是行过礼后径自离开。
他站在原地未动,下颌紧绷,冷哼一声后快步离开。
同僚们皆瞧出来了,裴郎中心中郁结。然近日吏部并无惹人烦心的公务,那想是因着婚约了。毕竟从前抢着与裴郎中结姻亲的无不是高门大户,突然间换成六品地方官之女,实难接受。
一位与裴珩交好的年长官员在间隙时宽慰他:“婚约既定,裴郎中也不必过于劳神,给那女子一个体面便是了。”
不想裴珩突然提起风马牛不相及之事:“裴某近日重读兵法有感,这‘欲擒故纵’之计,重要的可是分寸与时机?”
得了肯定回复后,裴珩心安了几分。陆明惜“纵”了他许久,近几日也该来寻他了。
回府到了书房,见案上摆着借给陆明惜的那本书,他抬了抬眉,拂袖坐下,而后唤来防风:“这书是何时还回来的?”
“回二公子的话,今日下晌陆姑娘身边的岁安送过来的。”
裴珩拿起一旁的公文随手翻开,漫不经心道:“可有留下什么话?”
“有的。陆姑娘说‘多谢裴大人’。”
裴珩唇角小幅度扯了下,声音温和:“下去吧。”
待防风退下,他面上渐渐浮上愠色。他给了她接近他、与他培养感情的机会,是她没抓住,日后他们若相敬如“冰”,她也莫要怪他。
想到这里,他郁气散了几分,继续看起公文。
次日再遇陆明惜,他欲直接略过,可她发上那支金钗着实晃眼,逼得他不得不停步:“你这金钗?”
“回禀裴大人,是长公主殿下所赐。”
他眉头皱得愈紧,沉声道:“你可懂何为藏锋守拙?你是要让满府之人知晓母亲对你的恩宠?”
陆明惜默了一息,取下金钗放入袖中:“裴大人教训的是,民女受教了。”
见她垂首不看他,裴珩拂袖而去。
待裴珩走远,陆明惜又将金钗戴回发上。
岁安问:“小姐怎又戴上了?”
“今日荣国公府老夫人和夫人来府,我此时戴方能让长公主殿下觉得我既不张扬,又珍重她的赏赐。”
“可若被裴大人看到,又对小姐发火怎么办?”
陆明惜往裴珩离去的方向斜了眼,不屑道:“后宅中他说了不算。”
过了两日,防风又来了月华苑。他捧于头顶的托盘上放着一长条锦盒:“陆姑娘,这是二公子为您挑的发簪,望您收下。”
陆明惜眼眸微眯,待岁安接过锦盒打开后她往里瞧了一眼,是一支兰花玉簪。她问:“裴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并无。”
陆明惜点头,淡淡道:“替我谢过裴大人。”
待防风退出去,岁安捧着锦盒惊喜道:“这支玉簪真美,衬我家小姐。”
陆明惜没什么兴致:“收起来吧。”
岁安疑惑:“小姐不佩戴看看吗?”
“不想戴。”看了眼屋外的日头,又到了练琴的时辰。陆明惜叹口气,“走吧,该去世安居了。”
她赶到世安居时,长公主正与裴珩下棋,但裴珩此前从未在这个时辰出现在世安居。她目光一顿,行过礼便入偏厅去寻琴师。
长公主见裴珩手拈着棋子却未落下,她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兴味:“二郎无事不会来世安居,此时来,为的应不是与母亲对弈吧?”
裴珩将棋子放回钵中,思考良久才道:“儿子确有一事想向母亲讨教。若遇心思难测、软硬难施之人,当以何法图之?”
长公主心下了然,意味深长道:“我儿目的为何?是为你所用,还是,不止步于此?”
裴珩怔愣了一瞬。
他想要的,是消掉他因陆明惜而生的无力与焦躁。他要她尊敬他、心悦他,他要她知道她不仅要做二少夫人,更要做他裴珩的妻子。他在脑中搜刮了半天,勉强想到个说法:“儿子想要此人心甘情愿。”
“道理简单,给她想要的她自会心甘情愿。”长公主淡然一笑,“难就难在,你知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知道后,你愿不愿给,能不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