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下去吧。”
接下来的几日,陆明惜被长公主唤去世安居学礼仪,每日卯时便起,戌时方归,人都憔悴了几分。有一日她实在累了,走路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这一幕正巧被爱生事的六小姐裴迎瞧见,不过半日,“陆家女仪态粗陋”的流言就传遍府中。本就没人瞧得起她的身份,此事一出,众人更是明嘲暗讽,说她小门小户难登大雅。
岁安气得在屋里打转,陆明惜倒是坐得稳稳当当。
近日她小心藏拙,长公主已认定她资质平庸,但仍无送她回江州的打算,故她又添了把火,故意在裴迎那里卖个破绽,借她之力坏了自己的名声,让长公主不得不考虑换掉她。
此事她也是临时起意。入府前她曾想,若还过得去,便认命嫁了。但在迈入府门的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要离开英国公府。她不喜欢这里。
她想,若此番折腾仍避不开成婚,后面便寻个机会和离,再不济,休书一封她也认了,她绝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她安心等着长公主传她过去训话,果不其然,流言传开的第二日,长公主一早就把她传到了世安居。见她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长公主愈加不满,训斥几句便让她离开。
陆明惜乐得清闲,带着岁安从世安居退出来,不想刚下台阶就与一人迎面遇上。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身量极高,走路带着威仪。
陆明惜扫了他一眼,停下脚步恭敬行礼,礼毕,便带着岁安离开。岁安欲回头再看,被陆明惜拉住了手腕:“岁安,别回头。”
岁安喏喏应下,又问:“小姐,那人是谁啊?未在府中见过。”
陆明惜平静道:“我也不知,应是府中贵人,离远些就是了。”
待陆明惜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裴珩方收回视线,暗想:府中传言说她仪态粗陋,看来不尽属实,需得再观察。
长公主还生着气,故下午陆明惜得空,便坐在亭中望着池塘里的鱼发呆,有一下没一下地丢着鱼食。这时后面突然有人唤她“陆姑娘”。
陆明惜还记得这个声音,她起身行礼:“见过三公子。”
裴砚站在离她五步远处,温声道:“陆姑娘处境小弟有所耳闻。府中流言蜚语向来如此,那些人只见门第,不识金玉,陆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听闻此言,陆明惜眼眸一颤。沉默一息后,礼数周全却疏离地回道:“谢三公子照怀。”
见陆明惜不欲多聊,裴砚也及时止住话题:“陆姑娘若喜欢赏鱼,可命下人在月华苑的缸中养些。”
陆明惜微微颔首,待裴砚走远,才抬头环顾四周。见无人,她快步离开凉亭。
刚回月华苑,正遇上奉长公主之命来送衣裙的嬷嬷。她嘱咐陆明惜好好装扮着,穿这套衣裙赴晚上的家宴。
按英国公府的规矩,陆明惜要与府内的小姐们同坐,听仆从报着“二公子到”,她便随屋内众人起身。
只见一个身着银色锦袍的修长身影走了进来,而后在长公主面前站定,恭敬唤了声“母亲”。
他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些威严,陆明惜明明站得远远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下的衣袖。
这时长公主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口吻轻柔:“陆姑娘,到这儿来。”
陆明惜应下,缓步走至长公主身侧,在离裴珩五步远处垂眸行礼:“见过裴大人。”待对面回了声“陆姑娘”,她方起身抬眼。
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她呼吸一滞,嘴角的浅笑也瞬间僵住。竟是白日在世安居遇上的那人。
他容貌俊美,眉目却犀利,就像吏部考核官员时的审视,不涉喜怒,只辨优劣,与传闻中别无两样。
她一时眼睫轻颤,心脏跳得剧烈。见他正细细打量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她强行弯起温顺的笑,袖下指尖却已深陷进掌心。
长公主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轻笑道:“如此你们也算是见过了。陆姑娘落座吧。”
转身后,陆明惜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稳稳回座,坐下时指尖却已冰凉。
见过他,她便大概猜得到他需要的二少夫人是何种样子:安分、得体。但她做不到,也不想嫁他。
她正出神,仆从又报“三公子到”,她脊背倏地僵直。
她一时未想好该作何反应。她怕她若随众人看向裴砚,落在裴珩眼中便成了她记挂着原来的婚约对象;她若不看,也可理解为做贼心虚。
她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便下意识望过去,是裴珩。她随即垂下眼帘,避开那视线。
裴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她一见他便没了笑意,终于看他一眼,却又避之不及。可他们还未有交集,她对他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