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在团队中一直颇为安静、主要负责数据建模与分析的伊芙琳博士,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拢着白令海询问技术细节,或是沉浸在发现新现象的兴奋中。
她独自站在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合成咖啡,目光却几次三番的状似无意地掠过林墟歌和林墟歌刚才与白令海交谈时所站的位置。
最后,她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主控台上那个刚刚显示过异常的分析界面。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那不是纯粹的好奇或赞赏,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研判与审视。
尤其是在听到白令海解释说他临时调整了算法参数以聚焦特定异常频段时,伊芙琳那副无框眼镜后的目光,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走过来询问任何问题,没有对巧合的发现提出质疑,只是更加沉默地观察着。
……
西里尔软塌塌的靠墙站着,装着用个人终端上网的样子,实际在不动声色的观察伊芙琳。
这位博士……嗅觉很灵敏嘛。
他默默评估着。
看到林墟歌因为伊芙琳博士的无声注视而背脊微僵,随后又强迫自己放松,西里尔终于放下了终端。他或许该找个机会,偶然地给那位好博士找点别的趣事分散一下注意力。
……
庆功小聚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主控室。
伊芙琳博士走在最后,当她经过林墟歌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没有完全转头,只是通过眼角的余光,极轻地扫过林墟歌挂在身上的的多功能工具箱。
目光一触即收,平静无波。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一如既往的冷静专业。
……
林墟歌在居住舱室的走廊遇到了似乎刚散步回来的西里尔。
他看起来依旧慵懒,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两人擦肩而过时,西里尔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用他那带着点磁性又漫不经心的语调轻声说:
“小墟歌今天似乎格外专注呢,连轮机振动和深空背景噪音都能联系到一起。” 他顿了顿,“看来,优秀的机械师不仅能让机器听话,也能让深空的杂音变得有用呢。”
说完,他不等林墟歌反应,便自顾自地摆了摆手,继续慢悠悠地朝自己的舱室走去,只留下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低语:
“继续保持这种敏锐吧,说不定下次,还听到更有趣的东西。”
……
林墟歌站在原地,脸上维持着适度的疲惫和完成任务后的放松,心中却有些惊骇。
先是伊芙琳,后是西里尔……这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注意到了什么?不,白令海也不会对此无一所觉,还得再加一个人。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慢悠悠溜达到个人舱室,林墟歌反锁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闭上了眼。
短暂的放松后,是更深的警惕。
她立刻行动起来,首先彻底清除了个人终端里所有与这次事件相关的临时数据缓存和访问记录,甚至包括那些看似无关的工程日志调用痕迹。
接着,她检查了身上所有电子设备的加密状态和物理安全。那把伪??螺丝刀,被她彻底拆解,关键部件分别存放。
最后,她取出了那枚存储着原始鲸歌录音和解码后分析图的物理存储芯片。她没有选择销毁,这里面包含的信息或许未来还有用,无论是关于缇扬奇,还是关于那种古老的编码方式。但她必须确保其绝对安全。
她打开工作台下的夹层,里面是看起来杂乱无章的一堆废旧电路板、损坏的传感器头、各种型号早已淘汰的连接器。
这些都是她从各个垃圾场淘来的废品,有些甚至是真的已经完全损坏。她熟练地从中挑出一块边缘焦黑的老旧型号数据缓存板,小心地撬开看似焊死的接口盖,里面有一个微型的插槽。
她将存储芯片插入,然后重新封好接口盖,将这块废品随手扔回那堆垃圾之中,并特意让它半掩在其他零件下面。
最危险的秘密,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垃圾里。即使真的有人来搜遍她的舱室,也大概率会忽略这堆看似准备拆解回收元件的真正废料。
做完这一切,林墟歌才感觉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走到狭小的观察窗前,外面是宁静的星空,缇扬奇们悠远的歌声仿佛还残留在这片星域。它们用古老的密码发出了警告,避免了一场可能的灾难。
但有些警告,似乎并不仅仅存在于星空之中。
白令海少有的严肃,伊芙琳博士那平静而深邃的一瞥,西里尔模棱两可的话语。林墟歌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了。
有些秘密,就像那些深空中时隐时现的幽灵鲸,一旦被某些具备特殊知识和敏锐直觉的人注意到了存在的踪迹,再想彻底隐藏,就难上加难了。
她轻轻摸了摸胸口处深埋于电磁肌肉下的反应堆,整理了一下思绪。
接下来的旅程,她需要更加小心地扮演好锈火号机械师的这个角色,将过去和那些不该被知晓的能力,更深地埋藏起来。
星空依旧浩瀚,前路依旧漫长。
而暗处的观察者,则又多了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