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陷阱、观察

……

林墟歌在前往舰桥的路上，已经迅速完善了她的剧本。

她需要让自己的发现显得既偶然又合理，最好是能完美嵌入白令海当前正在进行的工作中。白令海最近一直在折腾一套新型被动扫描系统，试图从宇宙背景辐射里提取更多信息。

她在主控室外的走廊里偶遇了正抱着一块裸露电路板的白令海。他眉头紧皱，显然又在对系统进行某种即兴改造，连她走了过来都没有注意到。

“白令海，”她叫住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眉头微蹙，“有点奇怪的事情。”

“卧槽，”白令海吓了一跳，从电路板上抬起头看着她，“我的小姑奶奶，你是要吓死我好继承我的遗产吗……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有几个子能让我来继承？”没忍住先拌了句嘴，她继续道，“我刚才在轮机舱，监测备用循环泵的振动谱，想排除它和引擎的潜在干涉，结果意外发现一些低频段的扰动。我交叉对比了环境监控数据……”

她稍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尤其是你新装的那个广谱谐波接收器的原始输出流——我调阅了工程日志里的实时备份。”

她指了指白令海手里电路板连接着的一个还没完全封装进外壳的复杂部件。那东西由多个晶格状传感器阵列构成，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晕。

“那个部件的设计初衷是捕捉深空背景里的宽频噪音，对吧？用于分析星际介质的微观波动。”林墟歌走近一步，“但我对比振动数据时发现，在轮机舱检测到异常微扰的同一时间段，你这个接收器在亚卡帕带出现了非常规的、有规律的信号增强。不是持续的，是脉冲式的，而且其谐波分量……有点眼熟，有点像我们之前遇到过的那种，由高能粒子流擦过飞船非均匀护盾时引发的、短暂的空间折射涟漪特征，但频率和调制方式又完全不同。”

她刻意将空间折射涟漪的概念抛出来，同时将发现归功于数据交叉对比和眼熟的模式识别——这都是一个优秀机械师会具备的能力。

白令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2533年初他把林墟歌从休眠仓中捡出来，迄今为止，他们已经相处了两年。

他太了解林墟歌了，知道她是一个平时相当随心，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也知道她对于机械和振动的感知敏锐得异乎寻常。他还知道她绝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故弄玄虚的人。

她此刻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收敛的紧迫感，而她提到的亚卡帕带……那个频段极其偏僻，常规分析根本不会特意关注。

她能偶然注意到并觉得眼熟，本身就意味着不寻常。

他没有追问“你为什么特意去对比这个频段”，或者“你怎么会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一次微弱护盾折射特征”。

长期在锈火号上并肩应对各种危机的默契，让他选择了信任与配合。

有时候，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才是关键。他相信，面前的这个女孩不会去害锈火号。

“给我看看数据流和你的对比参数。”白令海罕见的言简意赅，转身走向主控台旁边他的专属工作站。

林墟歌迅速将一段经过她精心预处理的数据包发送过去。包里混杂了真实的轮机振动数据、部分真实的谐波接收器原始输出，以及一些她模拟来可作为参照的旧护盾折射数据特征。

整个数据包看起来，像是一个细心工程师在排查不明振动时，所做的尽可能全面的背景关联分析。

白令海接收数据，瞳孔倒映出飞速滚动的代码和频谱图。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舞动。

他没有完全按照林墟歌给出的参数，而是基于他对设备和深空物理的理解，重新编写了一套更精细的实时解析算法。

“嗯……”他盯着屏幕上逐渐清晰的图形，发出一个深思的音节，“你指出的这个频段……确实有非噪声结构的重复性信号。强度极弱，但模式存在。常规的滤波协议确实会把它当成随机涨落剔除掉。”

他放大其中一个信号片段，快速进行变换分析，“这看起来……不像已知的自然现象，也不像常见的飞船或人造物签名。它更接近……空间结构本身的某种微弱的、局部的不和谐音。”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正在关注其他数据的科学家听到。

“不和谐音”这个比喻性的说法，立刻引起了首席科学家李教授的注意。

“白先生，你发现了什么异常吗？”李教授走了过来。

“还不确定，教授。”白令海头也不抬，手指敲击几下，将他实时处理的结果投送到主控室一块辅助屏幕上，“只是在我们新测试的扫描模组里，捕捉到一段很奇怪的空间背景波动，位置大概在……”他报出了一组林墟歌解码信息中指示区域的邻近坐标。

屏幕上，原本代表平静空间背景的均匀色块中，出现了一片极其模糊、颜色略有差异的区域。旁边复杂的分析图显示着该区域时空曲率的微小异常。

“这是……”李教授凑近屏幕，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时空曲率有微小但持续的异常……这特征……很像未成熟的空间褶皱雏形，或者一个正在消散的褶皱残留痕迹！”

他猛地抬头看向星图，“但这个区域在我们的星图和多日前的前期扫描报告中都是干净的！标准导航预警系统也没有任何提示！”

空间褶皱！这个词在主控室里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科学家们都知道这意味着这里有一个隐藏的致命陷阱。

“可能是最近才因为某种未知的宇宙活动刚刚形成或变得活跃，也可能是它本身一直存在，但过于微弱和隐蔽，常规扫描精度无法捕捉。”白令海冷静分析，“毕竟，我们这套新模组的设计目标之一，就是尝试捕捉更深层更细微的空间波动。”

顾戍野在一旁，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异常区域，又掠过一脸的困惑与技术性好奇的林墟歌，最后落在专注于分析的白令海身上。

他没有询问细节，当机立断。

“李教授，基于这项不确定但风险较高的发现，我建议立即修改观测航路，规避该区域。我们可以选择备用的B-7观测点，虽然角度稍逊，但安全第一。”

李教授仅犹豫了几秒，便重重点头：“同意，安全第一。立刻修改航线！”

命令被执行。当锈火号稳健地转向，远离那片危险区域后不久，观测组便传来了新的消息：原本焦躁痛苦的虚空鲸群，在飞船转向后，其歌声的紊乱程度明显开始减轻，大约半小时后，竟渐渐恢复了往日悠扬平和的调子，甚至听起来……似乎轻松了一些？

这个巧合般的呼应，让科学家们啧啧称奇，更加确信那处空间异常的存在以及规避的正确性。

他们将其解释为：鲸群或许感知到了那片空间的不稳定，因而感到不安和痛苦；当威胁源离开那片区域，不再有触发更剧烈空间扰动的风险时，鲸群也随之平静。

危机解除，委托圆满完成，甚至还有了意外的重要发现。

深空生态学会的领队李教授对锈火号的评价极高，尤其是对那套“敏锐到能捕捉空间褶皱雏形”的新型扫描系统赞不绝口。

酬金全额支付，外加一笔丰厚的特别科研贡献奖金，宾主尽欢。

……

在看似轻松的庆功氛围中，林墟歌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