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沈府残破的楼阁。
一道影子,贴着抄手游廊的柱子,滑了进来。深色的面巾将她鼻梁以下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影与廊柱阴影严丝合缝,移动时,只有衣料偶尔擦过朽木的微响,轻得被风声吞没。
空气中,味道很重。
一股甜得发腻的气息,顽固地纠缠着一丝线香烧尽后的灰烬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粘稠,令人反胃。
虚掩的书房门,一个血手印清晰得刺眼。五指绝望地张开,指尖拖出长长的、向下滑落的痕迹,最终凝固在门板上。
春来在门前停下,闭上眼睛,呼吸放缓到近乎停止。
耳朵,却在黑暗里张开。书架方向;一道呼吸,粗重,带着血沫流过气管的微弱杂音,刻意压抑着。
“两个。”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真会挑地方。”
没有犹豫。
她身形一晃,已滑入门内。反手,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门被关紧。
黑暗中,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揭开裹着的绒布。
幽白光实体般刺出!瞬间驱散了门前一小片黑暗。
夜明珠的光所及之处,混乱狼藉无所遁形:书籍账本如尸体般散落满地,破碎的瓷片与翻倒的砚台混在一起,墨汁泼洒,早已干涸成狰狞的图案。墙上,大片大片的喷溅状血迹,颜色已近黑褐。
她蹲下身,光晕压低。
指尖掠过地砖表面。几道深深的刻痕,交错,边缘光滑,不似刀剑劈砍的毛糙。
“不是刀剑……” 她指尖感受着刻痕的走向和深度,“是线。极韧的线,在巨力下拉扯、勒进去的。”
视线顺着刻痕延伸的方向,最终锁死在翻倒的紫檀木大书案的一条桌腿根部。那里,卡着一点与深色木质截然不同的、微弱的反光。
燕尾匕滑出袖口。
幽蓝的刃身在夜明珠白光映照下,流转着更为妖异的光泽。她用匕首尖端,极小心地,剔向那点异物。
一片指甲盖大小、极薄的菱形甲片,落入她掌心。
入手冰凉刺骨,寒意瞬间穿透皮肤,直刺指骨。甲片本身是暗沉的底色,表面却流转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幽异光泽,边缘锋利如刀。
她凑近,想看清上面的纹路。
脑后空气微振。
杀意比风声更先抵达。春来颈侧筋肉一错,头向左偏开半寸,腰胯同时下沉,右肩向前送出三分。一枚淬蓝三棱骨钉擦过耳垂,无声没入紫檀木案。
她未抬眼。
七道黑影如墨滴入水,落地时刀锋出鞘声整齐如一声叹息。刀网罩下,封死所有空隙。
春来向前踏步,切入最先两刀之间那片狭窄空隙。匕脊贴住对方刀身内侧滑压,刀锋便擦肩而过。匕尖刺入使刀者喉结下三寸软骨缝隙。
抽匕侧身,喷溅的温热轨迹成了转身掩护。几滴血珠溅上她的面巾,在深色布料上晕开微小湿痕。第二刀劈至腰侧,她顺转身之势矮身,匕首自下而上掠过对方肘关节内侧筋络。刀势溃散瞬间,她左手拍击对方手腕,那柄脱手的刀横砸向第三人膝盖。
两次心跳,三人已废。
她身影如游鱼,侧后方黑衣人扑来锁喉。她向后靠入对方怀中,倒握匕首自肋下反刺,刃尖精确没入膈肌与肝脏间的缝隙。
书房里声音很轻。只有刃切开布料皮肉的摩擦,骨骼错位的闷响,躯体倒地的震动。偶尔一声抽气被割断在喉头。
春来呼吸平稳。当最后一人捂颈跪倒,她已站回原位,双匕垂在身侧,血珠沿刃滴落,在地面绽开细小暗花。
她抬眼望向骨钉来处。
“还有么?”
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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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游廊更深的阴影里。
年轻衙役喉咙发干,手心全是冷汗。“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里面……里面那人下手狠绝;我们是不是该……”
“等。”
谢厌之手臂横在他身前,纹丝不动。目光透过花窗破碎的缝隙,冷静地投入那片杀戮场。
她是今夜布网后,撞进来的第一只有价值的活物。
狭小书房里,女子激烈的格挡,火星迸溅,瞬间照亮了她反手斜削的完整轨迹;匕首自下而上划出险恶弧线,末端有一个极细微却标志性的分叉抖动。
谢厌之搭在剑柄上的拇指骤然停住。
湿冷的雨水气仿佛瞬间裹了上来,混着浓重的、记忆里的血腥味。拇指下的剑柄变得黏腻,幻觉中幽蓝的弧光又一次裂开黑暗,直逼胸腹。
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经验丰富的老衙役,在月光又一次照亮屋内女子身影时,目光死死盯住她手中匕首的轨迹和身形步法,脸色骤变,迅速低头掩饰眼中惊骇。
谢厌之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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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战局仍在继续。
一股截然不同的凝练气息,如无形箭矢自身后锁定春来。
杀意刺骨。
她没回头。右匕以不可思议角度向后反撩,毫无保留,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
“叮——!”
尖锐撞击悍然爆开。一股绵长精纯的雄浑力道顺着匕首传来,震得她整条右臂发麻,丹田内息为之一滞。
她借力前冲,拧身疾转。
月光恰在此时挣脱乌云。
清辉如练,洒入书房,照亮来人半张侧脸。剑眉凌厉,眼眸如寒星。一身玄色暗纹官服,身形挺拔如松。
他手中剑如一泓秋水,流淌内敛而致命的华光。
“大理寺办案。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