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西南边陲的最后一座苗寨已在身后化作青黛远山。
谢寻鹤骑马行在队伍最前,身侧是四驾并行的华丽车辇——紫檀木为骨,银纱为帘,帘上以暗线绣满振翅的蛊虫纹样。风过时,纱帘轻扬,隐约可见车内人倚榻小憩的轮廓。
“谢护卫,前方十里便是‘望归驿’,按例需验通关文牒。”
说话的是位苗疆女将,名唤阿萝,肩立一只碧眼猎隼,腰佩弯刀。她是万蛊窟派来护送圣子入中原的十二护卫长之一,这一路对谢寻鹤的态度从最初的警惕,到见识他剑挑三路伏兵后的尊重,如今已带着几分自家人的熟稔。
谢寻鹤点头,勒马缓行。
车帘内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验文牒?验什么文牒?本圣子这张脸,不就是最好的文牒?”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纱帘。烛幽披着件松垮垮的月白长袍,长发未束,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右眼睑下的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目光在谢寻鹤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起:
“谢护卫昨夜守夜,眼睛都熬红了。阿萝,等会到了驿站,记得煮碗安神汤——要加蜜,他不爱吃苦的。”
阿萝忍笑应下。
谢寻鹤面无表情:“不必。”
“要的要的。”烛幽索性趴到车窗边,托着腮看他,“你这人,总是一副‘我能扛’的样子。在苗疆发高热硬撑三天的是谁?肩胛中箭还说要自己拔的是谁?嗯?”
谢寻鹤耳根微热,别开脸:“话多。”
“我就话多。”烛幽笑起来,伸手拽了拽他腰间新配的银铃——那是临行前苗疆祭司所赠的“同心铃”,一对,另一只在烛幽腕上。两铃相隔十丈内便会自发轻响,声如清泉。
此刻铃铛“叮铃”一声,脆生生的。
阿萝和周围几个苗疆护卫交换眼色,纷纷低头抿嘴,假装看路旁野花。
队伍又行半里,前方官道岔路口处,赫然立着一面新刷的告示墙。墙上贴了七八张黄纸公文,其中一张格外醒目——纸是新糊的,墨迹未干透,画影图形虽粗糙,却仍能辨认出五官轮廓。
正是谢寻鹤。
下方朱砂大字触目惊心:
【海捕文书】
缉拿沈家逆子谢寻鹤,勾结妖人,盗取重宝,弑亲潜逃。
见者报官,格杀勿赏。
——江南道按察使司,沈府同呈
空气骤然死寂。
阿萝的手按上刀柄,十二名苗疆护卫瞬间散开,成护卫阵型。车辇周围风声骤紧,隐隐有虫翼振鸣之声。
谢寻鹤端坐马上,目光落在“弑亲”二字上,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浮起。
母亲……
车帘“唰”地被彻底掀开。烛幽已敛了笑意,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脸此刻冷如冰玉。他赤足踏出车辇,银铃随步轻响,深紫圣子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阿萝。”
“在!”
“去,把那张纸揭下来。”烛幽语气平淡,“顺便看看旁边有没有沈家或官府的耳目。有的话,请过来——本圣子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