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可以短暂分享乡愁的对象:“对于有条理的头脑来说,德语是最精密的语言之一。它有清晰的规则,像一座结构严谨的建筑。” 她指了指自己那摞书,“这些书里藏着另一个世界。如果你感兴趣,语言区在Aisle 7。”
这只是一次不足两分钟的交谈。老太太很快离开了,留下芬恩站在原地。
精密的。有规则的。结构严谨的。另一个世界。
这些词,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渴望——对他而言,混乱即是危险,未知即是恐惧。而“精密”与“规则”,恰恰是他正在数学和逻辑中拼命寻找的、用以对抗整个世界混沌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这次“误认”给了他一种奇特的、非理性的暗示:他与那个“有规则的世界”之间,或许存在一种天然的、写在容貌上的潜在联系。这联系虚无缥缈,毫无实证,却比任何理性的规划都更有力地牵引着他。学习德语,不再仅仅是掌握一门工具,而变成了一次对自身这具“躯体文物”的破译,一次向着那束偶然照见自身来历的光源,小心翼翼的跋涉。
从那天起,他的“课表”里正式加入了德语。最初,驱动他的是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溯源冲动。但随着深入,他真正着迷了。德语的框型结构、严谨的格位变化,像一把严丝合缝的钥匙,转动了他心中某把生锈的锁。每一个变位正确的动词,都带来一种近乎于确认自身存在秩序的安定感。
于是,那间廉价公寓,在他的打理和这种新获得的精神坐标的支撑下,才真正变成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玻璃温室”。在这里,他靠着语法规则和数学公式,为自己构筑了一个短暂而脆弱的、有迹可循的世界。而他并不知道,几天后一次寻常的午后归途,将用最野蛮的方式,向他证明这温室之外,在这里是真实运行的、弱肉强食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