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始于图书馆一次美丽的误会。
那天,芬恩像往常一样,在分类归还推车前整理书籍。一位满头银发、气质严谨的老太太抱着一摞德文艺术史画册走过来,看到他的侧脸时,明显愣了一下。她用带着口音的德语试探着问:
“Entschuldigung… Sprechen Sie Deutsch?(打扰一下……您会说德语吗?)”
芬恩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茫然。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噢,请原谅。你长得……非常像我在慕尼黑的孙子。典型的北德相貌,金发,蓝眼,像从老油画里走出来的。我还以为在这里遇到了小老乡。”
慕尼黑。孙子。北德相貌。
这些词像几颗陌生的种子,无意间撒在了他荒芜的记忆冻土上。自己有德国血统吗?
这个念头本身并无依据——他对自己父母的容貌、故乡,甚至自己的本名都一片空白。但老太太那句话,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他从未审视过的自身:这头发的颜色,这眼睛的色泽,这骨骼的轮廓……原来在他人眼中,这被称为“北德相貌”。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这感觉并非记忆的复苏,而更像一个考古学家,第一次触摸到自己这具躯体可能蕴含的、沉默的“文明密码”。他的脸,或许是他与那个被遗忘的过去之间,唯一未被雪崩掩埋的、活生生的“出土文物”。
“不,我不会。” 他听见自己用“约翰·史密斯”式礼貌而疏离的声音回答。但鬼使神差地,他多问了一句:“德语……难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