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把外面照得明亮,我正听着驾校教练的唠叨一阵心烦,练着那辆联合器并不好用的破车。
教练指导的时候总喜欢上来拍人的大腿或者抓手,我也不知道是正常教学还是怎么回事,总之我不想让他碰我,每次他一要上来抓手我就很生气,要么躲他要么彻底把方向盘放开,当然,我是踩着刹车控制着的,放手只是为了让他害怕一下别抓我的手。
这次我又有点生气,为了躲他抓我的手吵了两句,我正一脸怒意不耐烦,猛地一转头看向车窗外,突然看到了白芨,他正坐在不远处半坡的台阶上注视着我。
我皱着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呆在原地和他对视。
他的神色微微有些严肃,轻轻皱着眉,还有些什么我看不明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完啦,我今天没化妆。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却希望他不要认出我。
我机械地拧过头,安静无比,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缓缓把车开走。
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拿被子捂着脸打电话说,燕妮,我今天竟然没化妆,起那么早,头发也没卷,还连脸都没洗,结果就碰见了以前认识的人。
哼哼,这回知道出门化妆了吧。燕妮说。
还有这个刘海,我为什么不去理发,刘海都这么长了,像个长毛熊。
燕妮绵绵腻腻地在电话那头笑。
我和白芨好多年都没再见,谁能想到再见却是这样草率的场合。
我回想起白天见到的他,原来他长大以后是这个样子。
他的五官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好像已经陌生了很多。
晚上,我在宣纸上描摹着工笔梅花,心不在焉。
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没想到再见到内心还是会不平静。可是他已经爱过别人了。
这件事不能细想,再细想心脏会不舒服,我得忽略它。
真是尴尬,好像每次失态发脾气都会被他看见,总是这样的情况下出现,被误认为脾气暴躁也理所当然。我虽然不是什么温柔的性格,但倒也不至于日常都如此凶悍。
我安慰自己在他的人生里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路人,他肯定没认出我来,也早就把我忘了。
我自我催眠着,想赶快忘掉这次尴尬的经历,觉得只要自己忘掉了,他也就忘掉了。
高考结束的那一刻,我终于获得自由了,从今往后,我要亲自去探寻外面的世界,过由我做主的人生。
我见列车跨过长江,江面上腾起一片柔柔的雾,雾里空凝着一颗似月的太阳,在天水相接中浸入无声无形的仙境。
我看黄山上雨色云光,青松润石里藏着欢跳的溪水,还有青岛的海边冷风拍浪,草原的牧歌燃起篝火……
晚秋的黄昏,我在乌兰布和沙漠里画下一道道海浪,坐在旁边看着渐落的夕阳。
微风阵阵吹过,沙上的字迹与图案渐渐被吹散,留下水波一样的沙纹。
外面的世界新鲜不断,声色张扬,各种思浪飞速迭代,人的身体细胞也随着时间逐步更新,回头再看,儿时的记忆仿佛已经是上辈子,我也完全是另一个不同的人了。
我切断了过往一切不必要的冗余,和白芨也早已再无音讯,各自隐入云沙泥海。
或许是有意割舍,我已不再想起他,就像是生命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