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清楚,怎么丢的?”
那兵卒抖得话不成句,“王、王都统说是...是那霍贼半夜诈开城门,都统中了计...”
“死了多少?”
“四、四千守军...只逃出来七八个.....”
何岳将茶针搁回荷叶盏托上,没说话,只盯着那兵卒看了片刻,忽然滚出一串笑。
厅中幕僚们面面相觑。
副将躬身试探道,“将军,一线天乃东进咽喉要地,是否该即刻发兵夺回?”
“急什么?”何岳慢悠悠地道,“那城墙又没生脚。”
他呷了口茶,目光黏在舆图那道猩红峡口,“某家只是好奇,那厮巴巴地去啃那一线天,那黄鼠狼钻洞都嫌窄的地界,攻如逆水拉纤,夺了又能如何?届时我大军压境,他独坐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倒似滚水锅里的鱼鳔,胀破了肚皮也翻不出个浪花——”
“所以此贼意欲何为?”
众人闻言一怔。
“南边雁山守将王嗣忠是个连阵型都摆不齐的草包,西边郭宵兵将虽众,但山高林密,未必撕不开一道口子...”
何岳搁下茶盏,指尖悬在岐州上方,“他放着软柿子不捏,偏来啃我这块铁核桃...”
他眯起眼,声音沉了三度,“所以...东边究竟有什么?”
军师迟疑道:“东出便是三百里平川,直通关内腹地,再往前便可达淮南漕运...”
何岳打断,“平原无险可守,后有四万追兵,南有王嗣忠骑兵,前方还有我军六万铁甲,他五千残兵直奔平川,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堂中一时寂寂。
众人一时皆陷沉思,是啊,那贼子究竟图个什么?看似撕开了一道口子,实则踏入更大的铁瓮——凡通晓兵事者,断不会作此下等抉择。
一名年轻参将喃喃道,“莫非那厮狗急跳墙了?”
何岳闻之未语,他起身踱至舆图前,指腹摩挲着齐云山标记,“此贼所行步步诡异:焚粮、渡河、攻齐云山...似在弈一局我等难窥其妙之局。”
军师趋前一步:“将军,无论其意图为何,当务之急乃封死东路,齐云山既失,唯余燕子矶这一道关卡,若容他抢得先机,以雷霆之势破关东出,从我等眼底遁入关内道,前方三百里平川,届时彼等化整为零,再欲合围则难矣!”
众人闻言一凛。
十八万大军竟捕不得一鼠,不光沈乾石那儿无法交差,普天下都得笑掉大牙!
何岳凝目舆图良久,“传令,岐州六万兵马即刻开拔,直插燕子矶,于此地设伏,若霍贼当真东窜——”他顿了顿,未尽之语众人皆明,五千残卒对六万雄师,必是一场绝杀。
“那一线天?...”
何岳冷笑,“那厮既志在东逃,拿下此关隘反倒成了累赘,他必不敢久留。”
军师似有疑虑,“将军,霍贼素来狡诈,恐有诈,或乃声东击西之计?...”
何岳摇头,“军师多虑了,北有郭宵,西有薛金,南有王嗣忠——纵使他玩遍三十六计,无论遁往何方,皆是徒劳无功,必死之局!”
他披上大氅,“速修书郭宵,请他急遣轻骑沿陇右道往南包抄,务必困死此獠!”
何岳最后看了眼舆图,目光于齐云山上微滞,那点疑窦仍似芒刺悬隐心尖。
他摇了摇头,终是作罢...
毕竟那想法太过荒谬。
*
霍枭立于岩脊背阴处,身侧韩阙、老都统皆贴壁屏息。
从此陡崖俯瞰,可窥一线天城垣:而更远处,郭宵的部队正一拨拨陆续穿过隘口。
韩阙满脸憋屈,“我还是想不通,咱拼死拼活打下这鬼见愁天险,为何转手便弃了?”
霍枭目光如锥,紧锁城下过关兵马,士卒们左腿着地比右腿重三分,此乃连续行军的疲态;粮车经过,车辙深不过寸半,若是满载,当压寸深之痕——粮食存量已不足十日。
老都统喉结微滚,“将军,郭宵的人都已过了关隘,咱们...是不是也该动了?”
霍枭撂下千里眼,声色澹澹,“再等一日。”
韩阙险些咬到舌头:“还得再等一日?!十万敌军就在眼前,距咱们藏身的樟木林就隔了两道山梁子!”
他盯着隘口越来越多的旌旗,掌心全是冷汗,“这么近的距离,若真叫他们察觉了,不消半日就得把咱包了饺子!”
“将军!”
“您到底在等什么?”
霍枭指锋倏然东指,“等他们尽赴东隅。”
韩阙茫然重复,“东面?”
他举目望去,此刻郭宵、王嗣忠及何岳近十八万大军,恰似百川归海,全部涌向了齐云山以东的平原...
——而他们身后,来时的西线,竟慢慢腾空了。
陡然间,一荒谬念头如雷电劈开混沌,惊得他脊梁直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