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季抱着刀在帐前兜到第九个来回时,终于憋不住了。他扭头瞪向在草窠里跷着二郎腿的郁芍,“你便一点儿也不担心?将军就带着这点人马闯那天险,那地方可是——”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嘛。”郁芍漫漫应着,“知道知道。”
她心里正焦那系统的糊涂账,一团乱麻渐渐捋直了:怕它个鸟?她既能穿得进来,就必有出去的法门!只是那开门的机括须得耗费些心神罢了...至于锁眼,用脚趾头想也晓得,必是和那阎王有关的。
那厮是这方世道天命之子,剧情都围着他唱,眼下她须得攀稳了这大罗仙,借他东风,窥他命数,等剧情唱到要紧处,保不齐那开天斧子自个儿便会浮出来了!
若是一年不见缝儿,她便熬两年,两年等不着就耗个十年,大不了熬到他寿终正寝!横竖她这游魂野鬼闲着也是闲着,且看他轮回簿上改几行!
毕竟...
现世里还有阿姐盼着她。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很疼,但清醒。
蛰伏、观察、等待。
前方,总会有路的...
*
赵季见她竟还笑得出来,急得话都说不圆囵了,“那、那可是两倍兵力的悬殊!即便将军用兵如神从未尝败——”
“他不光能赢这场。”
郁芍见他一番车轱辘话转个没完,挥手截住了他话头,“还能将对面十八万大军溜得团团转,当一群猴儿耍!”
赵季听得一呆。
这话虽是豪横,可转念又觉着古怪,她那斩钉截铁的架势,倒好似亲眼瞧见了一般。
“你怎的知道?...”
郁芍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你跟了那阎王...咳,跟了他九年,他那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你心里没本帐么?”
赵季被问得心头一凛。
前年黑风峡一役,三千打两万,实十死无生的棋,诸将皆言当退,偏将军夤夜率众凿空了半壁山崖,翌日佯败诱敌,俟其深入。那日山崩地陷,他至今仍记得敌帅被活埋时那双骇绝的眼瞳...
此刻细细想来,常人走一步看三步已算了得,将军却似立于百步之外俯瞰全局——那副成竹在胸的澹然,浑不似二十七八年纪应有的青涩。
兴许...
这世间真有这种人,生来便是将“不可能”碾碎,再信手又搭出个新的乾坤。
而此一节,他随侍霍枭九年都未曾勘破,此刻反被个相处不过一月的半大少年点醒了。
郁芍见他呆头鹅似的杵在那儿,眼珠儿骨碌一转,她忽地凑上前,挤眉弄眼地换上一副热络语气,“我说赵大哥,你平素与将军独处时...都有些什么有趣儿的消遣呀?”
“消遣?”
赵季一愣,挠挠头,“不过练武、巡营诸事之类的...”
“不是这些个...”
郁芍目含深意,冲他眨眨眼,“你懂的,就是那种——”
“你俩关起门来的乐子...”
赵季骤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你是说推演沙盘啊!”
郁芍嘴角一抽。
赵季倒来了劲儿,噼里啪啦道,“将军常拉我复盘古今战例,前儿个推演长平之战,将军还说赵括早三日突围,白起便该在丹水另设疑兵...”
“停停停!”
郁芍打断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就...只是推演沙盘?没点别的什么趣事儿?”
赵季思忖片刻,赧然道,“偶也对弈,不过我总输。”
他猛地想起一桩,压低声音道,“有回我偷喝了将军珍藏的西凤酒,他罚我整宿推演淝水之战,非逼我找出苻坚怎么翻盘,我头发都薅秃了!”
郁芍:......
这和想象的风花雪月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她尤不死心,“就没点...”
“——更轻松的?”
赵季复思片刻,恍然击掌:“将军夜巡时爱练刀!他说我招式太板正,非让我学阎王三招手,上月光泥坑就栽进去五回,爬慢了还得挨训...”
郁芍扶额,“当我没问。”
怪哉!莫不是霍枭那厮走的是参禅论道的路数?碰一指头便会破了他金身?可梦游那回,她该碰的、不该碰的,上上“下下”,不都摸了个遍?...
又或是这阎王是锯嘴葫芦闷骚型,非得旁人上赶着往前送,他自己那身名角儿架子却是万万放不下来的?
嗬!
怪不得那夜她上下其手,他却偏要装个金刚不坏相...
忽闻营门外马蹄踏碎金锣声,“报——!大捷!”赵季登时蹿起身,箭似的射了出去,独留郁芍一人在风中凌乱。
*
“一线天丢了?”
何岳拿茶针拨开浮沫,盏中碧涛忽地凝住,青瓷沿上溅起星点水迹,他撩起眼皮,看向地上抖成筛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