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子是叫尿给憋醒的,他骂骂咧咧摸下炕,赤着脚趿上草鞋,夜风凉浸浸的,兜头一灌,酒意顿时褪了七分。
昨日擦黑时分,他撬了几坛子劳军酒,同几个心腹灌得天地倒转,眼瞅着就要到端阳了,在这鬼地方守关已够憋屈了,还不兴爷们沾两口黄汤?
刚蹭到马厩要放水,冷不丁听见城墙垛子外飘来几声憋着的土腔——
“开门!快开门!”
王栓子一个激灵,酒全醒了,他草草束好裤腰,弓身摸到垛口,小心翼翼探出半只眼,月光白惨惨泼下来,冷冷笼住城下三个血葫芦似的人影。当先那人擎着火把,昏红火光映出一张黑红血泥的脸孔。
“什么人?!”
王栓子厉声喝道。
“自己人!自己人!”
底下那人急声道,竟带着哭腔,“俺们是王嗣忠将军的亲卫营!王将军遭了毒手!”
王栓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皮突突直跳,难不成那霍贼...当真攻破了雁山?
“出什么事了?!”
那血脸汉子牙齿磕得咯咯响,“那霍..霍贼领着主力绕到背后,昨夜子时直扑中军大营!王将军挨了四箭,副将李束廿拼死让俺们三个来报信!”
“快开城门!”
“我们有要紧军情!”
王栓子脑子嗡的一声。
那杀才...竟果真夺了雁山?
他犹豫了。
按军令,夜半开城当斩,可若是误了这泼天军情,果真让那霍贼从十几万大军合围的网眼里钻了出去...他娘的!只怕比丢城失地罪过还大!
底下那汉子忽地高举右臂,月光下他掌中那物淌着寒光——竟是半只鎏金铜虎!
王栓子眼角狠狠一抽,那是王嗣忠调兵用的兵符。
溃兵头领赫然一声厉喝,“王都统!再不开门,今夜误了诛贼大计,你可担得起?!”
王栓子咬牙:“放吊篮!”
“把虎符拿上来验!”
虎口含玉珠,符身有三道浅痕,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符是真的。
王栓子手开始抖了。
他一脚踹翻闸机前的拒马,脖颈青筋暴起。
“起——闸——!”
绞盘吱呀作响,千斤闸缓缓升起,那三个“溃兵”争先恐后滚上去,一个个盔歪甲斜,一瘸腿汉子爬过闸槛时,靴筒里还淌着黑绸的血...
王栓子抢步上前,急声道:“将军此刻身在何处——”
话音未落,三人倏地散成扇形,那瘸腿“溃兵”身形一挺,哪还有半分残疾模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弩,机括轻响,弩箭“噗”地迸发,已深深钉入身旁哨兵的咽喉!
另二条黑影同时掠向两侧哨塔,袖中短刃翻出银花,守垛的四个兵卒只觉颈间一凉,喉间绽开血线,如被抽了骨般齐刷刷歪倒在地。
——从落闸到控制哨塔,拢共不过十息工夫。
王栓子尚在怔忪间,一柄冷刀已贴上咽喉,持符“溃兵”贴近他耳廓,声静得瘆人。
“敢叫一声,立毙当场。”
王栓子眼梢扫及那人眼目,幽幽的活似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心头一哆嗦。直觉告诉他,此人必霍枭矣,那弑人如刈草的索命阎罗。
城墙外,暗夜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初时沙沙作响,继而渐晰:皮靴碾过石砾、刀鞘碰过胫甲、抑息吞吐之声。
黑压压的人影自峡道暗处滚出,涌入洞开的城门。
似无声之潮。
声息尽绝,灯火俱灭。
惟冷月映甲,寒辉森森。
王栓子口中塞着破布,目眦几裂,眼睁睁看着这群人鱼贯而入:他们分作三股,一股扑向营房,一股冲向武库,最后一股散向关墙各处要隘。
两千对四千,本应是劣势,可霍贼麾下士卒劈开营帐时,守军多半尤在梦中,惨叫四起,有未发一声者便已殒命。
一守卒赤身自通铺滚落,方摸着刀尚未举起,已被一把长矛捅穿;一些机灵些的直往床底钻,却被人薅出来,刀片子一抹就断了气,鲜血一汩汩喷在土墙上,黑紫黑紫的。
——大势已定。
数百载未陷之雄关,一线天,就这般轻轻巧巧,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