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就在这时,车子已经拐进了绣嶂街的范围,远远能看到观音庙那熟悉的飞檐。
然而,今天的观音庙门口,景象却极不寻常——
庙门前那片原本清静的空地上,此刻竟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堆人。
有穿着普通街坊服装的居民,有挎着相机、拿着笔记本像是记者模样的人,还有几个穿着看似制服的人员在维持秩序,指指点点。
人群中央,似乎还有人在激烈地说着什么,隐约传来喧哗声。
这阵仗,与平日老街的宁静,与庙宇应有的肃穆,格格不入。
贺新笑和三煜几乎同时看到了这一幕。贺新笑心中的那点窘迫瞬间被惊疑取代,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
而副驾驶座上的三煜,身体陡然再次绷紧,刚刚在餐厅里恢复的那一丝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
小道长盯着庙门口的人群,瞳孔微微收缩,那冰冷的、仿佛某种根基被动摇的僵硬感,又一次清晰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贺新笑的心猛地一沉。
人群的喧嚣隔着车窗玻璃隐隐传来,像一阵不祥的潮水。
他凭借着记者的敏锐迅速扫视着那些攒动的人头,试图分辨出熟悉的面孔和当下的情势。
很快,他认出了不少人。很多是绣嶂街的老街坊,上次在唐楚义那场气氛微妙的升学宴上见过。他们脸上交织着好奇、焦虑,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几个穿着夹克、神情严肃的中年人格外显眼,那是文保单位和规划部门的人,其中一张面孔贺新笑尤其熟悉——市博物馆馆长张礼文。
这人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官威,和他报社的编辑张见春是兄弟,贺新笑在报社见过他几次,打过照面。
此刻,人群中声音最响、最刺耳的,是朱屠夫那粗嘎的嗓子。
朱屠庞大的身躯在人群前显得格外扎眼,脸红脖子粗,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唾沫横飞:
“......妖道!给老子滚出来!凭什么老子家的屠宰场不在规划里头?啊?当初那老牛鼻子怎么说的?
说我今年要‘见红见喜’,要发达!发达个屁!现在倒好,观要拆,街要改,我那边屁动静没有!
这小白脸算的什么狗屁卦!今天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不然没完!”
他口中的“妖道”、“小白脸”指向谁,不言而喻。
污言秽语夹杂着对已故老道士的辱骂和对三煜算卦“不准”的指控,在原本该是清静之地的庙门口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唐家两兄弟也在场。身材敦实的唐楚忠正用力拉着朱屠夫的胳膊,眉头紧锁,低声劝解:
“朱大哥!朱大哥!有话好好说!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拆迁规划是政府的事,跟小煜师傅有什么关系?”
另一边,打扮得体的唐楚义则微微侧着身子,正与馆长张礼文低声交谈。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谦逊的笑容,手指时不时比划着,似乎在解释或说明什么。
张礼文听着,目光偶尔扫过紧闭的庙门和激动的朱屠夫,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阿翠嫂也挤在人群中,她没跟着嚷嚷,而是紧紧拽着一个文保局工作人员的袖子,急切地问着什么,脸上满是担忧。
但那工作人员似乎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简短地回了句什么,就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现在,这抗拒尚未理清,外部的压力和内部的矛盾已经迫不及待地汹涌而至,直接拍打在了观音庙这扇脆弱的木门上。
贺新笑没敢把自己的小破车开到那些公务车旁边,他方向盘一打,在稍远一点的路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迅速将车停稳。
几乎是车轮刚停住的瞬间,身旁的副驾驶座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三煜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小煜!”贺新笑急忙喊了一声,想让他等等,至少商量一下。
但三煜仿佛没听见。他猛地推开车门,身影如一道紧绷的弦射了出去,径直冲向那片嘈杂混乱的人群中心——
观音庙的门口。他清瘦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近乎悲壮的力量。
贺新笑暗骂一声,也立刻熄火下车,锁好车门,快步追了上去。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护住那个刚刚在餐桌上因为一碗酥皮汤而眼睛微亮、此刻却又要独自面对汹涌恶意与复杂现实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