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也是旧的,暗红色,边角有磨损,表面没有什么花纹。他捧着匣子,走到供桌一侧——那里有空位,也避开了正对神像的中央区域。他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打开。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
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件东西:一筒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竹制卦签,签身光滑;一个颜色沉黯的龟壳,油润中带着磨损的痕迹;三枚边缘磨得圆润的乾隆通宝铜钱,用一根红绳松散地系在一起;还有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书,书页泛黄,封面上没有字。
小道士没有去动那本旧书,也没有用龟壳。他伸出细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拿起了那三枚系着红绳的铜钱,解开来,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自己进入另一种状态。
他抬眼看了一下贺新笑,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些:“有何求?”
贺新笑:“想问感情?”
他是真的想问感情,几年前老猫退居二线后马上就结婚生子了。
而他去了几个认识的朋友开的新报社里工作,工作了三四年,报社多的是文艺女青年和高冷姐姐,外勤记者也不少开朗辣妹,可是他就是很难进入到亲密关系里去。
小道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示意贺新笑站在桌旁,自己则后退了一小步,微微垂目,对着掌心的铜钱,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低垂、带着怯意的眸子里,似乎沉淀下一些别的东西——一种专注的、近乎放空的平静。
他双手合拢,将三枚铜钱扣在掌心,举到额前,停了大约两三秒。殿内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阳光下尘埃飞舞的无声轨迹。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摇,掌心松开。
“哗啦——”
三枚铜钱落在供桌光洁的桌面上,发出清脆而带着些许空旷回音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铜钱旋转、滚动,最后缓缓停住,呈现出不同的正反面貌。
小道士的目光立刻落了下去,紧紧盯住那三枚铜钱。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甚至有些锐利,飞快地扫过每一枚铜钱的朝向。
他看得很快,但那种快,不是匆忙,而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条件反射般的识别。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去动铜钱,只是看着。然后,他再次合拢铜钱,举到额前,重复了之前的动作。
“哗啦——”
第二次摇掷。
“哗啦——”
第三次。
三掷完成。小道士看着桌上最终定格的九次变化。三枚铜钱,每掷一次得一个爻象,共六爻需三掷,但钱筮法通常三掷成一卦。
他微微偏着头,视线在铜钱布局和空中的某一点之间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心中急速地排卦、对应卦象。
贺新笑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注意到小道士在摇卦时,虽然动作生涩,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紧张导致的指尖微颤,但整个流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般的郑重。
尤其是他闭目凝神的那一瞬,以及掷钱时那刻意控制的、力求平稳的力道,都显示出这不是即兴的游戏,而是某种被认真传授和练习过的“功课”。
终于,小道士抬起头,看向贺新笑。他的眼神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闪烁,但那份专注的余韵还在。
“你是问同性之间的感情,还是异性。”小道士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似乎解读卦象比摇卦本身更耗心神,“问的应该是异性之间的感情,但是......你到底喜欢异性还是同性。”
说完这些,他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轻轻舒了一口气,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贺新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供桌前。
阳光透过殿门斜斜地照进来,恰好将他半身笼在光里,尘埃在光束中狂舞,却衬得他内心一片轰然无声的空白。
异性之间的感情……但是你到底喜欢异性还是同性。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多年来那层朦胧的、连自己都懒得去仔细分辨的隔膜。
报社那些姑娘——文艺的、高冷的、开朗的、火辣的——她们的笑靥、交谈、甚至偶尔流露的好感,此刻像褪了色的画片在脑海里快速闪过,的确,从未在他心湖真正激起过渴望的涟漪。
与之相反,某些早已被压在记忆角落的画面却骤然鲜明:学生时代篮球场上,汗水顺着少年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跳跃、奔跑时衣衫掀动露出的一截腰腹;进球后放肆大笑时滚动的喉结和张扬的生命力......
别人讨论战术、输赢,他的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些充满青春热力的身形,那时他只懵懂地觉得“好看”,从未深究那“好看”之下涌动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