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笑顺着小道士的目光,也望向那两块石碑。
多年的记者生涯让他本能地捕捉到对方叙述中那些未尽的罅隙和情感的微妙震颤。
他没有让话题就此落下,而是用一种温和却带着明确兴趣的口吻接了过去,既不让小道士感到被冒昧追问的压力,又清晰地传递出“我在倾听,且愿意了解更多”的信号。
“原来是这样,一层叠一层的历史,”贺新笑点了点头,声音在寂静的偏房里显得清晰而诚恳。
“像老树的年轮。县志记的是‘事’,老道长们和村民记得的,是‘人’。这碑能留下,哪怕罩在灰尘里,也总归是个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从小道士微微绷紧的侧影移向门口透入的些许天光,“小道长,你刚才说主殿是观音殿?方便的话,能带我去看看么?来了这清净地方,总该拜一拜,也看看老道长们过去常在的地方。”
小道士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大约是觉得关于石碑和旧事的艰难讲述暂且告一段落。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嗒”一声轻响,昏黄的灯泡熄灭,房间重新陷入以门口光源为主的昏暗。他小心地带上门,落锁,铜钥匙收回裤袋,动作轻缓熟稔。然后他侧身示意贺新笑跟上,朝着主殿方向走去。
正殿的门敞开着,比偏房高大不少,光线也明亮许多。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门内,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方形的光斑,光柱里能看到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殿内空旷,有种简朴到近乎寒素的气息,却异样地整洁。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正中那座观音像。
像不高,约莫一米五六,白石雕成,因年代久远,石质表面已泛出温润的牙黄色,衣纹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整体姿态依然安宁祥和。
观音足踏莲台,手持净瓶杨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塑像的工艺算不上顶精湛,带着些民间匠人的朴拙之气,但正因如此,反倒少了些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可亲。
观音像前,是一张老旧褪色的暗红色木制供桌。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供品:一碟苹果,表皮有些发蔫了;一碟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饼干,是最普通的那种动物饼干;还有一小盘花花绿绿的硬糖。
供品简单,甚至有些孩童般的稚气,却摆放得极其认真。
供桌中央是一个陶制的香炉,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几根早已燃尽只剩下竹签的香梗,没有新点燃的香火,只有一缕极淡的、残留的香烛气味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在殿内若有若无地飘散。
贺新笑的视线从观音像和供桌上移开,落向两侧的墙壁。墙壁是粗糙的白灰墙,年头久了,泛出淡淡的黄渍。
墙上颇为醒目地挂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相框,玻璃面有些反光,但能看清里面裱着的东西。
靠得近些的一个相框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道教教职人员证”,照片上是一位面容清癯、留着花白长须的老道士,眼神平静。
证件旁边,是一张同样年月的奖状,红纸黑字,写着“......同志在支援地方医疗卫生工作中表现突出,特予表彰”,落款是某个早已不存在的公社卫生院和年代。
另一个稍大的相框里,是一张黑白合影。
十几个人站成两排,背景像是某个乡镇礼堂门口,挂着“晋陵县传统文化抢救整理座谈会”的横幅。
老道长站在后排边上,穿着整洁的道袍,在一众穿着中山装或旧式衣衫的人群中显得很特别,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有些拘谨的微笑。
照片里其他人的面孔大多模糊或陌生,但那种属于某个特定年代、特定氛围的气息,却透过玻璃框清晰地传递出来。
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剪报,字迹细小,标题大约是“民间道人献方,助力防治疟疾”,配图也是老道长的一张半身像。
剪报边缘已经脆化发毛。
这些相框,像一扇扇小小的窗口,拼凑出一位已故老人模糊的过往轨迹:他的身份,他曾在动荡岁月里用医术做过的一点微小贡献,他试图融入或被纳入某种“正统”或“活动”的努力。
它们被悬挂在这清冷的观音殿里,既是纪念,也像是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这位守护者并非全然与世隔绝,他曾与山外的世界有过那样单薄而确切的联系。
殿内最靠近门口的一面墙上,与这些承载着时光重量的相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块简陋的白色木板,用钉子直接钉在墙上。
木板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楷书:
批生辰八字,详推流年运势:100元
起卦问事:
寻常小事(失物、出行等):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