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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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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潼打开免提,不紧不慢地回道:“嗯。”

胡春书也不管她的梦能不能吓到孩子,讲给陈潼听:“闺女,妈妈还没活够啊!我做梦梦见你爸了,那个老房子的房间里乌漆嘛黑的,我从西屋走到了东屋,他和你那个爷爷奶奶坐在一起,说想我,我心一软就答应了,后来我一想还有你,我还不能留下来,我就说明天来吧,外面天黑黑的,连灯都没有,我走着走着遇到一个老头,他跟我说掉了一撮头发要死了都不知道,我一摸脑袋跟他说还真是要死了。”

胡春书问她:“你做没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没做梦,妈你胆小就不要总想起那个人,还有你最近是不是掉的头发比较多?上了年纪头发稀疏一点是正常的,你不是买了一个玉佛吊坠,赶紧找出来带上,不怕、不怕啊。”

胡春书继续抱怨:“我送你的那块翡翠吊坠你也赶紧带上,别让那个穷鬼找咱们俩。我还没活够,我还不想死,你明天来陪我吧。”

“呵,我要陪姥姥、姥爷,你先冷静冷静,呸两下,天亮了就好了。”

胡春书紧忙说:“呸、呸。”

“你多念几句阿弥陀佛,我先挂了。”

“不许挂,你就开着免提,明天你去多烧点纸钱,下面那么多人呢,他们家那边的亲戚肯定是抠没烧够,再找人给我去去邪。”

“嗯。”陈潼缩在香香的被子里,慢慢就听不到胡春书的碎碎念了,等她五点多再醒来的时候那边早就挂断了。

陈潼侧着身子玩手机,把所有的社交软件逛一圈,发现许嘉弈的个人空间不再对她可见,并且把那些抽奖的博文都删了。

因为她发了已分手的动态,至今还没对外承认复合。

今天没有什么能看的了,陈潼去许嘉弈学校的官网只能翻出他过去辩论赛的照片,他身上穿的西装还是她买的呢。虚荣心和占有欲让她又忍不住阴暗爬行,就算离开她,许嘉弈依旧有光明的未来,他发的每一张照片都像都在说:看!没有你我过得也很好。她不想许嘉弈找别的女朋友、对别人好。

她犹豫了半天,删删减减,最后发出消息:想你了。

许嘉弈醒来后看到那三个字微微勾唇,打字回复道:在忙,晚点说。

陈潼等到九点多也没看他说,她咬着唇,被钓到想去找他。

陈潼开车到桥头镇随便找了一家叫慈顺堂的殡葬用品店停下来,她趴在方向盘上瞧着门头发呆,什么都不想思考,催促着自己赶紧下车。

慈顺堂外墙抹了一层水泥,房架不高,窗户朝西开,门市外面堆着两摞高高的纸钱,陈潼推开蒙着塑料布的木门走进去瞬间置身于阴凉中,坐在红色办公桌后面看店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

大爷身穿蓝色劳保服,手臂上带着套袖,粗糙、指节肿大的手指正在叠金元宝。看到陈潼进来,他抬头说道:“诶,姑娘好,买点什么?”

“有烟吗?”

“什么烟?烧的香?”

“香烟,我奶爱抽烟。然后…别墅、汽车、电视机,丫鬟,反正你们店里贵的纸扎我都要,还有外面摆的冥币我全包了,顺便帮我雇个车拉到刘家店的坟地。”

老头瞪大眼睛,吃惊地问道:“都要?我这店里不少东西呢。”

“对,都要。”陈潼点头,“到时候,就让司机在后面跟着我。”

“那得花不少钱。”

“钱不是问题。”

陈潼没给陈彦华上过坟,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借着陈文成托梦的理由先去接大姑。乡村的土路并不好开,颠簸不说,还容易蹭到底盘。她路过老房子的时候发现换了新的大门,院里的房子也变成新的彩钢房了,早就被卖出去了吧。

陈潼紧贴着排水沟把车停到了大姑家的胡同口,告诉跟在她后面的司机在车上等着,她去请人。

陈潼无视狗吠声,凭着记忆走到了胡同的最里面,黑色的大门大敞四开,往里走,小园子被矮墙拦着,里面什么都没种,光秃秃的一片,地上有一小摊不明液体遗留下来的痕迹。哗啦啦,陈潼撩开挂在门上的珠帘向右拐进里屋,许久不见,大姑胖了许多,她头上的黑发成了灰白短发间的杂质。

陈潼和坐在圆凳上排队的客人打了个照面,女人牵着孩子问她:“你也来算卦?”

陈潼摇头:“我来接我大姑。”

陈艳菲穿着黑色纱裤和紫色的丁香花印花短袖,手腕上带着银手镯,两只脚光着坐在炕上,一只手拄着膝盖扣住眼睛,一只手拿着笔不知道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女生坐在她前面拿着大钱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然后睁开眼睛,有所求地摇动着手心铜钱。叮叮叮,铜钱被女生散到炕上。陈艳菲伸出手指,一个个确认大钱儿是什么面。

陈艳菲搓着脚后跟,沉默着算了半天对坐在女生旁边的妇人说道:“这一个月行,她什么都能考上,你就让她去考吧,我可以保证。”

妇人紧张地说:“用不用点别的?犯不犯啥说道?”

“那不是我说完她就嘻嘻哈哈地不学了,还是得努力。她找对象是个重事儿,必须和你们商量,从卦象上看,她脾气挺好,是一个专一的人,比她大两三岁的,和小一岁的都合婚,东北、西南的都可以,但你们必须给她参谋,要不然不行。”

陈潼看陈艳菲说的煞有介事,佩服她的敢想敢做,陈潼对她不靠谱的印象还停留在她自学中医然后用癞蛤蟆把她婆婆治死。陈艳菲的婆婆刚开始只是腰上不知道长了什么脓包,陈艳菲给她弄了偏方,在脓包上面敷了一层癞蛤蟆,她死的时候屋子里面臭气熏天,人不戴口罩根本就进不去。

陈艳菲的占卜术师从刘家店的“大勺子”,大勺子是个瘸腿的鳏夫。陈潼对玄学不感兴趣,不知道他的真名。

大勺子是村子里有名的半瓶子不满,白事儿找他还行,活人的事儿算得半准半不准,后来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在城里算卦认识了一个贵人,跟着上京去了,村子里的这一亩三分地就留给了他的徒弟陈艳菲,陈艳菲其实是靠着双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起家的,算卦就会背口诀,但谁让她是徒弟呢,徒弟不如师傅是正常的,算不准就不再找她算呗。

陈艳菲收了五十块钱把最后一个人送走,陈潼才和她唠上。陈艳菲下炕提上鞋,走到陈潼身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说:“你咋才来呢,一晃都这么大了,你妈也真是的,考学也不办升学宴。算一卦不?我免费给你算。”

“我就不算了。”陈潼差点被她嘴里的臭气熏晕过去,赶紧挣脱开往前走两步,和她边走边说:“我妈说家家都不好过,就不办了。我大姑父呢?他在外面打工?”

“他?早死球的完犊子了,他那天正和孙子玩呢,突然就淌哈喇子了,我看人不行了,赶紧打电话送他去医院。不是人的玩意儿喝酒喝的,他一喝酒一过晌地喝,死之前他那个侄子给他送了六十多斤的酒,高度酒,我问他不喝能死?他说不喝酒干不动活。

还是你二姑享福,啥都不用管,女儿上大学,儿子大学毕业去了车企,一个月不少挣,六十多万买了一个楼。”

陈潼打开车门让她坐在后面,“大姑,后面有水果、零食,你在后面想吃啥吃啥。”

“牙不行了,咬不动了。你妈生意挺好的?”

“好啥啊?她帮人做抵押,家底都压银行去了,也没见回头钱,一堆人跟在她后面要账呢。小超现在在哪儿念书呢?”

“在城里呢,念得啥也不是,就他那逼样的,我跟他说你他妈的升不了学就赶紧回来种地。”

陈艳菲眼神迷离,带着“他妈的”和“生殖器”的口头禅一路上碎碎念个不停。陈潼把车窗打开,她抽上烟还能安静会儿。

陈艳菲高中毕业,柴桂芬想让她去师范大学,陈艳菲拒绝了,说上大学有啥用,直接赚钱去了,结果被同学骗去了传销,她给家里打电话要钱,幸亏陈家没钱,陈文成拼了命把她带回来,她没脸在家待着,在外面打工爱上了一个爱喝酒的混子。

她后来又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向了刑场,儿媳妇出轨,她儿子一怒之下把奸夫给杀了,她坚持不花钱争取原谅,她对儿子说:“儿子,不是妈不想花钱救你,我花钱你也出不来,你老了怎么办?这一家人怎么办?别受那苦了,你去吧,妈把小超拉吧大就去陪你。”

陈艳菲骂骂咧咧地指挥着拉纸扎的大车先往她丈夫和儿子的墓地去,她停下来烧了不少好东西,陈潼没跟她计较。

陈潼最想知道柴桂芬埋在哪里。

柴桂芬临死前状态十分可怖,手脚宛如僵尸一般,从不信鬼神的陈潼看着她,再听着外面猫头鹰的叫声瘆得慌。她慢慢地躺下来往奶奶身边凑,想像过去那样和她依偎在一起。她想如果奶奶醒来再喝一碗小米粥,是不是还能多活一天。

柴桂芬侧着的身子感应到了什么,皱着的眉毛舒展开,睁开眼,拉着她的手费力地说:“你能来,我真高兴。你小时候在我身边那么好,要不是为了让你念书,我真舍不得你离开。我要走了,别为我难过。去那屋找你姑去,别留在这儿。”

陈潼松开她的手,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下午四点多,柴桂芬对着空气喊了妈,她对女儿陈艳菲讲:“我妈来接我了。”

她痛苦地喘了好久,一口气没喘上来脸憋的通红,唉呀一声,属于柴桂芬的一生彻底结束了。她走的时候面容很安详,被人从炕上抬下去,静静地躺在木板上,胡春书给她挑了县里最好的棺材,等棺材到了,她就可以躺进去了。

大雪压棺是个好兆头,柴桂芬本想在下雪的时候离开,没想到慢慢地残喘到春夏交接的时候。她的墓碑是死后一年才立的,陈潼给她挑了她最想要的大墓碑。

陈潼站在坟前,火光燃起,黑色的烟灰飘进她眼睛,她揉了揉眼睛开始流眼泪,去车里拿瓶矿泉水洗眼睛也没有得到缓解,右眼难受地几乎睁不开。陈潼强撑着烧完,为了防止火灾,她又等了很久才驾车离开,可能是角膜感染,她去药店买了眼药水才让眼睛止住眼泪。下次无论胡春书做什梦,她都不会再去了。

休息了一晚,陈潼早上起来给自己做了减脂餐,吃完饭带着健身服和水杯去了健身房,在私教的指导下练肌肉。陈潼锻炼完开车回家的时候被人按了喇叭,前面有电动车从岔路口开过来了她减速有什么问题?也就是没洗澡,不然她很想加速追上去跟他对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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