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橱窗流光溢彩，暖气开得十足，熏香混着各式香水味，织成一张温软浮华的网。网中央，陆屿白的母亲正对着一面试衣镜，左右端详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驼色羊绒大衣。标签上的价格足以支付诊所小半月的租金，但她仿佛视而不见，只沉浸在镜子反射出的、被昂贵衣物包裹的“体面”里。

陆屿白站在几步开外，像个沉默的背景板。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刚刚暗下去，锁屏前最后显示的，是一条银行发来的账户余额不足的提示短信。冰冷的数字像一根细针，刺破商场温暖的假象，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紧缩感。烦躁如同细小却顽固的蚂蚁，沿着脊椎向上爬。

已经很久没有为钱如此窘迫过了。至少，在这场全方位、无死角的“麻烦”降临之前。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出去买点东西。”

母亲闻言，只敷衍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全在调整大衣腰带的系法上。镜子里的她容光焕发，嘴里不忘吩咐：“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爸的裤子，要料子好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本已不堪重负的呼吸上。他没应声，转身走出暖意过头的专柜，穿过熙攘的人群，推开沉重的商场玻璃门。

深秋傍晚的冷风像一记耳光，狠狠刮在脸上。他停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仰起头。天空是阴沉的铁灰色，压得很低。叹气无声地逸出唇边，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他要去的地方，是对面街角那家银行。目标明确，却脚步沉重。

房租，涨了租且被要求半年一付的房租；父母到来后骤然增加、且品味不菲的日常开销；维持诊所运转必须补充却价格不菲的药品耗材……积蓄早已见底，像一口即将枯竭的井。他厌恶透顶这种算计着花钱、被债务追赶的感觉，更憎恶“超前消费”和“贷款”这些词背后代表的失控与风险。那会让他瞬间跌回年少时那种毫无安全感、永远为下一顿饭担忧的晦暗记忆里。

可是，生活这张粗糙的砂纸，正抵着他的脖颈，慢慢研磨。他需要喘息的空隙，哪怕这空隙需要用未来的绳索来交换。

踏进银行大厅，暖气混杂着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取号，等待。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是林晔疏的微信。

阿屿，最近很忙吗？我在出差，给你带了一些东西，希望你会接受。

陆屿白看着这条消息，又抬眼看了看银行LED屏上跳动的号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悲哀的弧度。

天差地别。

一个生来就在云端，俯瞰众生，随手送出的“东西”可能就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挣扎；一个生来在泥泞里跋涉，耗尽力气攀爬，却可能因为一阵不经意的风就滚落回原点，两手空空。

这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落差感，此刻比银行的冷气更让他感到寒冷。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命运分配不公的无力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