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在虹口,外墙刷得雪白,檐角插着细密的日旗。红日的圆心在雾中显得有些失真,像一枚被反复描过却仍未干透的印章。台阶铺着厚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脚下那一点微陷的绵软,提醒着来客已经脱离街头。
走廊尽头的水晶灯亮得过分。光线从密密的切面倾泻下来,把空气照得平整而冷,像一间不容藏身的房间。靖臣抬手按了按军帽,随即放下,脚步没有停顿,被引着向主厅走去。
白桌布在灯下泛着柔光,银器与瓷盘的边沿被打磨得干干净净,映着一圈圈小小的光。高脚杯中盛着淡琥珀色的酒,气泡在杯壁缓慢升降,像被困住的呼吸。
宾客多是穿深色呢料礼服的绅士与着旗袍的女士,间或有军装的肩章在灯下晃动。日方与伪政府的官员在桌间周旋,笑容温和却克制,仿佛每一句寒暄都隔着一层薄冰。
靖臣被引到靠近讲台的位置,身后是缓缓垂下的锦缎帷幕,暗红色,像掩住了一段未启的戏文。侍者替他斟酒,他只是象征性地举杯示意,随即放回桌面。
灯光在席间流转,碰杯声此起彼伏。他抬眼,原本只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她。
她并不是唯一进入视线的人。侧门处,几名负责接待与翻译的女子依次入场,外头的寒意尚未从衣角散去。深浅不一的呢料与素色旗袍在灯下交错,步伐被地毯吞没,只剩下衣料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在队伍中段,怀里抱着文件夹,步子不快。灯光从她肩侧掠过,又很快移开,像是并未为任何人停留。霜杏色的旗袍线条克制,暗纹在近看时才显出层次。肩上搭着一条月白色披肩,末端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