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是在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行程单上,看见那场宴会的。
纸张薄而洁净,右上角盖着尚未褪色的红章。时间、地点、主办单位,一行行排得极稳,没有一处多余。她的名字被列在中段,职务一栏写着“随行翻译兼接待”,字迹端正,像是早就预留好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便合上了文件。
窗外的天色正亮。初春的上海仍带着寒意,雾气未散,梧桐枝头湿漉漉的,像被人反复擦拭过。街口传来车铃声,又很快被行人脚步声淹没。这样的清晨,仿佛不适合发生任何剧烈的事。
姚曼青是在她转身时叫住她的。
“这场你去。”??语气并不商量,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知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姚曼青站在桌旁,正在整理另一叠文件,手指在纸页间游走得很快。她没有抬头,只淡淡补了一句:“规格不低,日方那边来的人也多。你稳得住。”
“我明白。”知夏说。
姚曼青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衡量一件物件是否经得起摆上台面。她忽然笑了笑,把一支口红推到桌角。
“这种场合,别太素。”她说,“灯光吃人。”
知夏点头,将口红收进包里。她没有问多余的事,也没有拒绝。这样的安排,在她近来的工作里并不算突兀。只是她心里清楚,这并非一次普通的接待——太多细节被提前校对,太多流程被反复确认,像是在为某个尚未出现的节点让路。
她离开办公室时,走廊里很安静。窗子半开,冷风贴着地面流过,带起一阵轻微的纸响。她忽然想起前几日那条狭长的走廊,和那次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停顿。
他站在门口签字,她从另一头走来。??那不是重逢,却比重逢更难以忽视。
同一时间,靖臣也收到了宴会的通知。
纸质厚实,印刷规整,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抵沪后必须履行的一项公开职责。与伪政府的几位要员会面,交换礼节性意见,接受必要的注视。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随行人员名单上停了一瞬。
翻译一栏里,写着她的名字。
那一刻,他并没有合上文件。
窗外的雾正沿着楼宇缓慢上升,街灯尚未熄灭,白昼与夜色在玻璃上映出两层影子。他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正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把他们再次放进同一条路径里。
不是偶然。??也不是选择。
而是一种被称为“工作”的安排。
宴会前一日,知夏去确认座位与流程。
会馆还未布置完毕,厅内空旷,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服务人员在一旁低声交谈,银器尚未摆放,长桌裸露着深色木面,冷而平整。她站在主桌一侧,核对名单,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