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臣抵沪后的头几日,上海始终被一层不肯散去的雾罩着。
雾不厚,却黏。像隔夜的烟,贴在江面、屋脊与人心上。黄浦江的水声被闷住了,汽笛听起来像隔着棉絮。码头的工人低头卸货,动作熟练而沉默,麻袋落地时扬起一小团灰白的尘,旋即又被雾气吞没。
他的行程被安排得很紧。
上午是例行说明会,下午是外事参访,傍晚换成不痛不痒的茶叙与酒会。名单一张接一张递上来,印章鲜红,措辞克制,像早已写好,只等他签名。他按时出现,准点离席,不多问一句。
在会议桌旁,他多半坐在不显眼的位置。汪伪政府的官员们衣着体面,说话温和,言辞却总带着一点试探的弯。靖臣听得清楚,只在必要时点头,用最短的句子收尾。
他的存在,被当作一种分量。
不必发声,已足够让人调整语气。
夜里回到驻地,楼道里的灯光亮得过分。白炽灯罩积着灰,光却冷硬,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眸子。他脱下外套,把随身物件一一归位。桌上摊着当天的行程单,纸张边缘因反复折叠而起了细小的毛刺。他没有再看,只把它翻过来,压在镇纸下面。
这座城市擅长的,是让一切显得顺理成章。
人被带到某个位置,事情被推向某个方向,于他也只是在轨道上被推着往前走,方向和目的都与他无关。
第三天的下午,他被安排出席一场规模不大的接待会。地点在法租界一处老洋房里,墙面刷得雪白,窗框却因年久失修露出暗褐色的木纹。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在地板上切出不规则的亮面。
来客不多,多半是旧识,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靖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尚未动过的酒。有人在不远处低声议论,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又很快被带过,像一枚被放回口袋的硬币。
原本只是轻松的寒暄,却不知在何处起了偏差。日方与中方的说辞渐渐错开,有人压低声音交换了几句眼色,随即示意去请翻译。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空气。??靖臣下意识抬眼,只是极随意的一瞥。
然后他停住了。
是她吗?
那个念头升起的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多吸一口气,都会让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暴露出来。
旗袍素净,线条温顺地贴着身形。头发挽得低而稳,没有一丝凌乱。她怀里抱着文件,站姿端正,像一枚被妥善放进制度里的字。
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