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三十里的旧宅,是林怀璋年轻时为妻购下的,屋小,地偏,但背山面水,曾也温软过几年光景。只是这些年荒着,山风卷着泥沙进屋檐,旧屋前的石阶裂出几道蜘蛛网似的缝,像多病之人的脉络,苍白又脆弱。
知夏一只手提着药箱,一只手推门。门轴锈蚀得厉害,推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咳。
她侧身让担架入门,医者扶着林父缓缓入内。男人的神志昏沉,眼神从破旧的梁柱扫过去,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从此再也不是南京城中那个“林老板”了。
堂屋中央的八仙桌已被蒙尘,知夏从行李中抽出一方蓝印花布,小心铺好,又搬来父亲从前惯坐的太师椅。椅脚略短一截,她临时垫了一本旧账本。
林父躺在椅上,望着堂屋上方那串半断的风铃,忽然说:“你娘生你的时候,风也这样大。”??知夏抿唇,没有作声。她记得这宅子。她五岁时在天井里摔破过下巴,缝了三针,母亲坐在月洞门下哄她,说:“哭吧,哭出来就不疼了。”
可现在风吹来只带冷意。灶台上的灶灰都结成了薄壳,像某种掩着盖子的悲伤。她打开窗想透口气,结果扑来一股山雨后发霉的木头味,那是旧屋的气味,也像极了她这一路走来的命运:潮、冷、无法翻晒。
夜里,她独坐榻上,指间拨着那只铁盒的边角。盒盖上已有些锈斑,是从林宅带出来的。她没打开。
有时候她恍惚会想起那一夜的风,想起他身上的檀香和药酒味道。那不是爱,她告诉自己,那是畏惧、愧疚、混乱、羞耻混合出来的一团火,烧得她没命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