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破碎,兵荒马乱后,天下终又迎来承平之世。
秦寂山在人间漂泊,以一个嶙峋老人的形貌。
长河奔流又恍若静止。他接受了自己不死不灭的事实,但旁人却无法接受。
有人说他是先知,日日供奉,将他禁锢在狭小的祠堂里看守陌生的牌位。有人说他是妖怪,将他架上火堆炙烤。待火熄灭,心惊胆战的村民用石子砸他,用刀砍他,发现无济于事后,便将他驱逐出境。
月光投下的影子,他能眯眼瞧上许久。
菱华医馆。
“师尊,您可有事情瞒着徒弟?”
顾无忧从人界翻找出早已积灰的话本,循着书中描述,寻到曾经的城镇,以及已成废墟的秦家小院旧址。
当初抽魂残留的灵力仍在,致使小院寸草不生。
顾元椿只淡淡瞥他一眼:“师傅瞒徒弟的事多了,你指哪一件?”
他展示那封信,可信封突然化作一堆沙土。顾无忧施法欲复原,却无成效。
“师尊,我不想隐瞒。我只想问,您是否抹除并重塑了我的记忆?我就是‘花暮云’?您是否对那人下了诅咒?”顾无忧平铺直叙,不给他师尊搪塞的机会。
顾元椿衣袖一挥,隔空扇了千里外写信的始作俑者一记耳光,附言道:“了默你这蠢材,长老之位我必退。你不投顾无忧也罢,竟暗地里使这等绊子。”
了默隔空传音:“往日之过,今日自食其果。”
“……”顾无忧沉默片刻,“原来你们都知晓。”
“无忧,这些陈年旧事已过去了。有些过往不必再追究。”顾元椿冷声道。
看清师尊的态度,顾无忧明白了那句“闲情逸趣,欢喜不可言状”为何虚假,因为书中的主角正站在此处。
见徒弟久未言语,顾元椿如实相告:“这本是你命中的情劫。你与那凡人终有一难,如今一切已了,你还要执著于此么?”
“师尊,那诅咒该如何?”顾无忧心中莫名难过,“他一介凡胎,如何承受您的咒术?”
“你是在责怪为师?”
顾无忧低头解释:“我没有,师尊。我只是……我想解除诅咒,让他能入轮回。”
顾元椿拍了拍他的肩,回忆当初:“那时我见你躺在残垣之中,周身骨骼尽断,我能作何想?我怎能不怪他?你下界不过十几日,我寻到你时,你性命已去了大半!”
“我错了师尊,我没有怪您。”
顾无忧难得见师尊真正动怒。以往师尊多是闲来逗趣,此刻他却察觉医馆四周山峦都在微震。
“师尊,您消消气,我不再提了。我知道师尊是为我好,我怎会责怪师尊。”
说时迟那时快,菱华赶回医馆,推门便斥:“顾元椿!你生气归生气,别动用灵力啊!若震塌了山,你俩连带那死秃驴都给我滚出去。”
“与你何干——你来得正好。”顾元椿压住外溢的灵气,自袖中甩出一柄短刃:“菱华,用我的兵刃了结那凡人,诅咒自解。”
“我?”菱华本已忘却前事。
转念一想,他顾元椿也只会为此事震怒。
“差遣我做事可以,这份人情你可记牢了。”
顾无忧望向师尊,又看向菱华长老,他插不进一句话。难道那凡人就要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活着不知为何而活,死了亦不知为何而死。
“师尊……”
不,他不能提。此事或许亦有瞒着师尊的可能。
三十日选拔会过去,人间又过三十年。
顾无忧嘱托菱盛苗日日留意师尊动向,一旦下界便告知自己。
人界,地牢。
闭塞的牢室里满是觅食的老鼠,水沟散发荤腥恶臭。
他见菱华立于一位耄耋老人面前。霎时间,万物凝滞,昏暗的烛火定格不动,影子亦不再摇曳。
“无忧,别躲了。”菱华唤一直隐身跟随的顾无忧,“我初遇你们时,你们当真琴瑟和鸣,是一对任谁都会艳羡的眷侣。”
“菱华长老,我既已失去那段记忆,本不该来。只是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顾无忧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汹涌的波澜,仿佛自见到那人第一眼起就……他停顿良久,道:“我想见一见我曾爱过的人,可以么?”
菱华后退一步,消隐于虚无之中,只留一句:“无忧,我本意正是如此。但我灵力有限,仅能维持半炷香。”
他穿过牢栏,在这方勉强容身的角落蹲下,端详他曾爱过的人。
这人坐在草席上,佝偻着头,身着囚服,手脚被铁链紧缚。须发打成死结,身上散发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双臂满是未愈化脓的伤口。
顾无忧眼角莫名滑下泪来,一时语塞:“……他们为何抓你进来?”
老人毫无反应,仿佛不知他的存在。
顾无忧抬手,绿丝般的灵力游入老人伤口。他这才发现,老人的双耳已被割去。
秦寂山终于睁开黏腻的眼睑。灰暗的视野里,只有顾无忧的面容。他眉头忽而舒展又骤紧,想如获至宝般将人拥入怀中,展开的双臂却蓦然停滞。
他开始摸索自己的脸,触到满面沟壑。最后一丝喜悦消散殆尽,他如洞中鼠类般惊慌失措,想将自己埋入阴影。
“他们为何关你在此?”顾无忧重复问道,他也不知还能如何开口。
秦寂山散发掩面,不敢直视心上人,低声回道:“朝廷想研究我,研求长生之药。”
顾无忧轻叹:“你不要怪我师尊。要怪,就怪我罢。”
“我不怪你,暮云。是我辜负了你,是我的过错。”秦寂山忽现惊惶之色,将脸更侧向一旁,“你是专程来寻我的,你还记得我。”
“我忘却了许多事。但你说得对,我确是来杀你的,送你入轮回。”顾无忧偷来师尊的兵刃,他想亲自了结。
秦寂山骤然失声大笑,“好。好。好,再好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