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套女子衣裳塞进花暮云怀里,回避他的问题,只道:“听我的,先把衣裳换上。”
花暮云默然更衣,听见街上有人奔跑,那些人很急,不似孩童嬉戏,倒像在逃命。
荷叶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阵脚,花瓣四下零落。它们漂在水面,随着雨滴汇入而漂泊无依。
车轴溅起泥泞,道路蜿蜒曲折,花暮云与秦酒鸢在车上随之颠簸摇摆。大雨如注,疾风如刀,噼里啪啦砸在秦酒鸢身上。
骡子想躲开鞭子的驱使,却在驱赶下奋力前奔。
秦酒鸢也如这骡子,他此刻是逃离了,可战火真不会烧到屋檐下么?
他一手搂住花暮云,一手驱赶骡子。文州府将他遣出,此刻州府不再需要文人,而要武将。
此刻不走,他与花暮云或许再无机会离开。
花暮云在他怀中异常安静,只听见他轻唤酒鸢。秦酒鸢太急未及留意,待雨势渐收,乌云初散,才发觉花暮云额头滚烫,人早已昏睡过去。
“暮云。”迷糊中听见秦酒鸢唤他,待意识稍清,便闻到一股刺鼻药味。
他皱紧眉头,又缩回被中。
秦酒鸢掀开被子,道:“暮云,该醒了。”
“我……”床上的人张口难言,嗓音嘶哑。他推开药碗,坚持道:“不要。”
“不行,就两口。”秦酒鸢耐心劝道。
花暮云犹豫地摇头,注意力涣散,只露出眼睛盯着大红床帘出神,那是他们成婚时布置的物件,一直没舍得撤下。花暮云下意识伸手去拉床帘,却碰上一个盛满汤药的碗。
见花暮云避开,秦酒鸢道:“要不我喂你?”
随一声爆响,窗外刺入一股焦糊气味。秦酒鸢不自觉蹙眉关紧窗子。
花暮云被彻底惊醒,他不知外面局势是否紧张,想想不是撒娇的时候,还是将药喝了。
苦药入喉,他险些吐在床上。
秦酒鸢擦去他嘴角药渍。花暮云一把抓住秦酒鸢的手腕,头又开始昏沉。不远处孩童的哭嚎与妇人的催促声,刺得他头皮发麻。
“到底怎么了?是打仗了吗?这么突然。”
“国库空虚,兵力羸弱,国家内忧外患。这时外敌攻入,我也没料到国势至此……争什么权、谋什么利?国若没了,一切又有何用。”秦酒鸢缺了往日那股义愤,在花暮云昏迷的这些时日,他已沉静下来。
他的心拧成一股绳,是连花暮云也理不清的乱麻。
“然后呢?”花暮云问。
然后呢?一个文人能起什么作用?他从未习武,也未读过兵书。终于走到“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境地。
秦酒鸢蹲下身望着花暮云,如今他只剩这一个念想。
现下的居所是他们唯一的庇护。
外面暴乱,乱作一团,在厮杀争斗中,纷争只会愈演愈烈。
是谁逐鹿天下、平定中原,与他有什么相干?他不过想与秦酒鸢安稳度此一生,难道这也艰难?
他拉过秦酒鸢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上,或许这能给他些许慰藉。
“取个名字吧,男女皆可的那种。”
手掌轻轻覆上,胎儿似在回应。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胎动,秦酒鸢贴过去听,道:“叫思君吧,秦思君。”
“是思你,还是思我?”花暮云揉着秦酒鸢的脸颊问。
“思谁都好。”秦酒鸢吻了吻他的腹部,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待他长大,我让他习武可好?”
“你是他父亲,你决定便是。”
这雨总下不干净,老天爷不知还要哭多久。
淅沥的雨阻隔天边日光,却未阻住往来行人。不知从哪日起,路上行人愈来愈多,有衣衫褴褛的,也有锦衣华服的,这小村骤然热闹起来,争吵与哭泣成了主调。
他们能去向何方?何处又是安宁之地?
花暮云听得心烦,夜里的低温让他的病迟迟不愈。
秦酒鸢将他的男子衣裳烧去大半,只留几件女装。他并非不喜女子衣裳,只是不明白为何必须如此。
秦酒鸢曾将花暮云能孕之事告知秦寂山。秦寂山碰面时会盯着他肚子看,那隆起已很明显,多看几次,秦寂山倒也习惯了。
一个午夜,秦酒鸢踏雨而归,泥水溅满一身。
花暮云提着灯笼在屋门口等候,他疲惫的眼神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面色黄如薄纸,滴水的衣摆让他显得狼狈不堪。
“酒鸢?”花暮云抬手去触他的脸,只摸到一片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