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暮云觉得自己仿佛浑身赤裸地跪在他面前,而对此刻的秦寂山而言,花暮云与路边的野草并无分别。
秦寂山一把将他拽起。
拉扯间,花暮云狠狠咬上他的手臂,立时见血。
为挣脱这纠缠,秦寂山一脚踹在花暮云腹部。花暮云蜷缩到角落,再无力气反抗,可秦寂山还嫌不够,当着那少年与妇人的面,像丢弃垃圾般将花暮云扔出院子。
门被关上。听见门内窸窣的动静,秦寂山落锁。
花暮云喉头哽塞,更发不出一言。
血污渗进门缝里,腹中的胎儿在不住颤抖,仿佛也在哭泣。
他背靠紧闭的大门,隐隐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他紧紧握住那枚玉佩,害怕腹中的胎儿死去,那是他与秦寂山之间,唯一残存的联系。
身后是一条路,一条远离此处的路。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能去哪儿?回天界?怕是连那道门都过不去,便会魂飞魄散。
院门口已没有柳树,只余下一截枯朽的树根,在泥土里腐烂,被无数虫蚁啃食。
眼前蒙上一层水雾,脑中却走马灯般闪过与秦寂山朝朝暮暮的画面。
他兀自摇头,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人是要死了,才会看见走马灯吧。
记忆随时间倒流,初识、相爱、别离……仿佛一眨眼的工夫,一千多个日夜便飞逝而去。
那个曾将他珍重地按在心头上的秦寂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在枯树根旁,不想动弹,更无力面对。月亮被遮住,乌云覆盖头顶的天空。
要下雨就下吧,下得越盛大越好。
“喂!”头顶传来声响。
花暮云抬头,是刚才那个少年,正攀在墙头。
他问:“你怎么还不走?都在这里待一个时辰了。”
花暮云用袖口抹把脸,喉间仍哽泪,声音模糊不清:“我没地方可去。”
余音未落,天边惊起一道闪电,划破苍穹。霎时的白光将大地照亮,狂风卷着落叶残枝呼啸而过。
吹得花暮云连咳几声。
“你快进来避雨!”少年打开大门。
花暮云脸上那不明所以的笑容有些瘆人,只是少年瞧不真切。
他冷冷道:“他不会让我进去的。”
“去我房里躲着,我父亲不会知道。”少年不放弃,攥住花暮云冰凉的手。他比花暮云更高更壮,轻易就能拉走他,却只是在小心试探。
回到方才那间屋子,花暮云默然坐在墙边,像失了魂。
屋外下起倾盆大雨,雨点砸溅在石板上,冲刷地面的污秽,可总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洗不干净的。
少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便端来一盆温水,替他清洁伤口。
等一切都做完,他脸上仍是一片死寂。少年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灯熄了,雨停了,万籁俱寂。屋里悄然溜进被雨水翻出的泥土清香。
花暮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发生的一切。想到那一脚,他不禁打个冷战,手不自觉地捂住腹部。
少年听到动静,悄悄拿来一盒糕点,蹲靠在床沿边,轻声道:“喂,吃点儿吧,你肚子叫了。”
自从消去大半灵力,花暮云更容易感到饥饿。
他道:“谢谢。”
“不用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秦酒鸢。你呢?”
“花暮云。”花暮云虚弱地答道。糕点的滋味似乎比记忆里的更甜些,只是此刻的他并未察觉。
“花暮云,花暮云……”
秦酒鸢在心里默默重复。
“花暮云,快躲进柜子里!我父亲要进来。快!”秦酒鸢匆匆进屋,对正在伸懒腰的花暮云道。
花暮云掀开被子,熟练地钻进柜中。这半个月来,次次如此。
“父亲,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检查我学业?”秦酒鸢尽力拖住秦寂山。
“就瞧瞧你功课做得如何。”秦寂山瞥过书桌,拿起一本皮革封面的本子,打量起来。
秦酒鸢心虚地瞟向柜子,见那本子快要被翻开,猛地夺下,道:“父亲,这本子里我写了些私人的小东西,不是正经功课。”
秦寂山瞥见柜门缝隙间夹着一角纱质衣摆,含沙射影道:“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
“罢了,不为难你。”秦寂山拍拍秦酒鸢已与自己齐高的肩膀,转身离去。
秦酒鸢敲柜门,唤他出来。他知道花暮云出来时,又会是那副沉脸的模样,也不知与父亲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他曾试探过父亲与花暮云之间有何过节,可这两人似乎从未有过交集,仿佛那晚花暮云的失态,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疯癫。
这些天用饭,秦酒鸢总是将饭菜端回屋里。
只是秦酒鸢觉得,花暮云吃饭时总不是滋味,他想吐,却硬逼自己咽下,偶尔还会掉下几滴泪来,仿佛与那饭菜有血海深仇。
天又下起雨来,被密密麻麻的乌云笼罩。
自从花暮云回来之后,这雨似乎就没怎么停过。连天都知道他的委屈,偏偏秦寂山不知道。
他已法力尽失,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秦寂山想起自己。
花暮云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每一滴雨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声声繁杂,滴滴回响。落得他心烦意乱,仿佛在强调这不知所措的僵局。
虽被剥夺去修为,沦为一只勉强能维持人形的小妖,但他的听力未变,这或许算是为妖的少许好处之一。
“酒鸢。”
花暮云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