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渐退,温和的秋季披着金黄色到来了。无患子、银杏、黄桷树参差着黄和绿两种颜色。
雨奚中学的秋季以这一年的艺术节开始。
小道边,淮竹和莫特生两个人站在一大片银杏树下,莫特生蹲下身在地上挑拣着已经黄掉的扇形叶子。
“这些够了吗?”他的手心展开,是层层叠叠的黄色叶子,此时他的瞳孔是翠绿色的,像链子的串珠,在秋风里生动地上望着淮竹。
“够了”他笑着,“你先帮我保存一下”
淮竹把着莫特生的手臂,向上一跃,想要去够比较低的那支银杏。几下未果,淮竹决定放弃,但身体突然被旁边的人托举起来。
他害怕地往下望,莫特生表情如常,他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的。
“这是在学校……”他说的特别小声,害怕被周围人听见。
莫特生眨眨眼看着他,神色带着无辜,“我托你起来摘叶子”嘴角拉起一个笑,“要摘吗?”
他看着淮竹的耳朵尖的血色漫到脖子。
“好”
“其实我只是想摸一下”
“摸吧”
淮竹碰了一下簇叶子,他伸伸手,连更高处的也碰到了,他人被莫特生整个托起来,两只脚放在他肩膀上,这个姿势本使他有些僵硬。但此刻他开心地轻轻荡了荡脚。
“莫特生,你好高啊!”
他听见下面的人笑着回答,“是啊”
“长得高真好!视野好开阔——”淮竹的腰被莫特生托着,心里揣着担忧,“你说保安叔叔会不会抓住我们”
“看他定什么罪吧,早恋还是破坏公务。”
淮竹笑出声来,笑声像被秋风吹响的扇形银杏叶,金灿灿又温润。
两人玩了一阵,莫特生就放他下来了。展会要开始了,他们没入人流,进了楼里。
跟着莫特生走进的艺术展的大厅,这是一间巨大的多功能厅,四壁都是可以放幻灯片的屏幕,最前面的有一个总控的银屏。展厅中间布置有一个方块状的观众席,大厅里人很多,沸沸扬扬的。
讲台上,艺术社的社长正介绍着本次展会的主题和开展的流程。“每一组的作品都会由代表人介绍,并投放到整个大厅供大家参观。”
淮竹和莫特生一起坐在了观众席右边的一个角落。他们穿过人群的时候,不管走过哪个位置,都会有人频频投来目光。他只跟着莫他生走。
少年时期,面对“出名”这件事,更多的是恐惧。淮竹不知道此刻莫特生的心境,如果他真的如他表面上的平静,那淮竹反而心安。
一幅幅作品在屏幕上幻变,主持人说完开场词,展会就有序地开始了。淮竹看得很认真,因为莫特生的缘故,他已经能分辨出一些派别。
这些作品中,有些是纯临摹的,有些在原作基础上改造,有些则是完全自己的创作。
这个过程勾起了许多记忆。他第一次走过莫特生家的“画廊”,雨天作画的细碎声响与翻动书页的声音混合,走进画室时,莫特生的身后像一片开得热闹的花园。
悬崖、白杨、海岸……一些意象在他脑海里飞起,游走,光影变幻、重叠。
接下来屏幕上的一幅作品,让淮竹觉得有些熟悉。一只甲虫,几只脚似痛苦的挣扎着,靠近头的那端却伸出两只人手,受了伤淤青红肿斑驳,挣扎着想要抓住身前的人。在它的头顶上,站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中年女子,中间许是他们的女儿,惶恐而厌恶地盯着甲虫,与庞大的甲虫相比,三个人的身躯略显渺小。
和《变形记》上配的插图差不多的内容,但风格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下意识抬头看了莫特生一眼,没想到莫特生也在看他,眼神正好和对方撞上。他眉眼里温柔的笑意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脏,悸动涟漪到全身。
这应该是一幅体量相当大的作品,没在家里看到过,也许放在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