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动。
而是单膝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道:“等我。”
声音很轻,却沉得砸进人心底。
说完,她站起身,将伞仔细固定在泠昭晞身侧一个巧妙的角度——伞面微倾,恰好挡住从斜前方袭来的风雨。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踏着积水和瓷片,一步步走进戒律堂。
玄色背影在滔天雨势中,竟透出一股比山岳更沉重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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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氛。
主位上周显面沉如水,左右两侧坐着另外两位执事长老。见戮守漪进来,周显猛地一拍桌案:“放肆!戒律堂前,岂容你擅自扰乱惩戒?!”
戮守漪行礼,姿态端正,语气却冷硬如铁:“弟子戮守漪,见过诸位长老。泠师妹受罚,弟子不敢置喙。然天降暴雨,惩戒已失本意。泠师妹素来体弱,若因此损及根基,恐非宗门之福。”
“体弱?”左侧的王长老嗤笑,“她能一掌震断赵莽四根肋骨,这叫体弱?”
“那是赵莽先行动手,师妹被迫自保。”戮守漪抬眸,目光扫过三位长老,“赵莽品行如何,诸位长老想必心中有数。昨日山道之事,若非他言语轻佻、出手在先,师妹绝不会反击。”
周显脸色微变。
他自然知道赵莽什么德行。可今日这事,已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戒律堂的威严必须维护。
“即便如此,罚已定下,岂能因一场雨就更改?”周显冷声道,“你擅闯惩戒之地,按律当受十记戒鞭。念你护同门心切,减为五记,速速退下!”
戮守漪却不动。
她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玄色劲装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弟子愿代泠师妹,跪完剩余时日。”她缓缓道,“请长老成全。”
“你——”周显气得胡子都在抖。
正要发作,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执法弟子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长老!泠、泠师妹她……”
“她怎么了?”周显心头一跳。
“她晕倒了!”
话音未落,戮守漪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殿外玉阶上,那把玄黑大伞依旧稳稳立着。伞下,泠昭晞侧倒在积水中,月白裙摆如凋零的花瓣散开,长发铺了一地。她双目紧闭,长睫湿漉漉地粘在下眼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仿佛一尊被雨打坏的玉雕。
戮守漪冲到阶前时,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
她单膝跪地,颤抖着手将人揽入怀中。入手冰冷,轻得吓人。湿透的纱衣下,那具身体柔软得毫无生气,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昭晞……”声音哑得不成调。
戮守漪猛地抬头,看向跟出来的三位长老。那眼神让周显心头一寒——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才会有的煞气,此刻毫不掩饰地翻涌而出,混着某种濒临失控的暴戾。
“她若有事,”戮守漪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要整个戒律堂,陪葬。”
说完,她再不看任何人,打横抱起泠昭晞,用自己尚带体温的外袍将人紧紧裹住,转身踏入暴雨之中。
玄色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留下玉阶上一滩积水,一把孤零零的伞,和三位面色青白的长老。
王长老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对周显道:“周师兄,这……是不是罚得重了些?掌门那边……”
“闭嘴!”周显低喝,脸色却也不好看。
他哪里想到会下这么大雨?哪里想到泠昭晞看着风华绝代,身子骨竟真这么弱?更没想到戮守漪那个煞星会疯成这样!
正当三人面面相觑时,堂外忽然一亮——
“轰咔——!!!”
惊雷炸响,震得殿宇簌簌发抖。
紧接着,一道水桶粗细的银白雷霆撕裂天幕,不偏不倚,正正劈在戒律堂殿顶的琉璃脊兽上!
“砰——!”
琉璃炸裂,瓦片纷飞。
“快启动护殿大阵!”周显骇然变色。
然而不等阵法完全展开,第二道、第三道雷霆接连劈落!
“轰隆隆——!!!”
雷光一道比一道狂暴,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戒律堂各处飞檐翘角、廊柱殿门。电蛇狂舞,火光四溅,煌煌威严的戒律堂在雷暴中摇摇欲坠,护殿阵法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堂内弟子抱头鼠窜,三位长老狼狈地撑起灵力护罩,面色惨白如纸。
这雷……劈得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底发毛。
暴雨仍在倾盆,雷光却愈发密集。整整一炷香时间,戒律堂所在的山峰被银白电光笼罩,远远望去,恍如天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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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峰,听竹小筑。
精舍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雷声。
泠昭晞躺在柔软的云锦榻上,已换了干爽的雪绸寝衣,湿透的长发被仔细擦干,用一支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她依旧闭着眼,呼吸轻浅,只是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唇上总算有了一丝淡粉。
戮守漪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刻不曾松开。
窗外雷光偶尔闪过,映亮她绷紧的侧脸。玄色劲装已换下,此刻只穿着单薄的深青色常服,墨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还在往下滴水——她将泠昭晞安顿好后,才匆匆换了身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擦。
“守漪。”
很轻的一声唤。
戮守漪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琉璃眸子。
“你……”她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
泠昭晞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还有那身湿透又半干、皱巴巴的常服,轻轻叹了口气:“傻子。”
她撑着要坐起,戮守漪连忙扶住,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
“我没事,”泠昭晞靠稳,声音还有些虚浮,“只是雨水太冷,一时气血凝滞罢了。调息片刻就好。”
戮守漪却摇头,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偏低,她心口那阵绞痛才稍稍缓解:“下次……不要这样了。”
“哪样?”泠昭晞挑眉,“跪着任人折辱?”
“我可以——”
“你可以替我跪,替我受罚,甚至替我杀人。”泠昭晞打断她,指尖轻轻摩挲她微凉的脸颊,“但守漪,有些事必须我自己来。今日这顿跪,不是罚我给赵莽交代,是罚我给戒律堂、给那些等着看我跌下来的人……一个‘态度’。”
戮守漪抿紧唇。
她懂。天骄太过耀眼,总要经受磋磨。今日若不受这罚,明日便会有更多明枪暗箭。泠昭晞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她守规矩,但并非软弱可欺。
可懂归懂,心疼归心疼。
“那雨……”戮守漪低声道。
“雨是意外,”泠昭晞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但雷不是。”
戮守漪瞳孔微缩。
窗外,戒律堂方向的雷声正渐渐平息。可那股隐约的、令人心悸的天地威压,依旧弥漫在夜空中。
“睡吧。”泠昭晞抽回手,重新滑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明日……该去会会另外两位了。”
戮守漪为她掖好被角,在榻边静坐良久。
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真正睡去,才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推窗望去,清漪峰夜色正好,竹影摇曳,月华初露。
而远处主峰方向,戒律堂的灯火通明了一夜——据说是在紧急抢修被雷劈坏的殿顶。
戮守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芒。
今夜只是开始。
属于她们四人的路,还很长。
而所有让昭晞淋雨、受辱、倒下的人……她一个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