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派玉琼峰顶,千年云海翻涌如涛。
晨钟第三响余韵未绝,演武坪东侧那株冠盖如云的玉琼花树下,已聚起一圈暗涌的人潮。为首的赵莽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面色铁青地盯着树下那道身影——仿佛这场清晨的围堵,比掌门晨训更要紧上三分。
泠昭晞正倚着虬结的树干,指尖捻着一瓣昨夜风雨打落的玉琼花瓣。
那花瓣在她莹白的指间转了个圈,折射出晨曦微光。她今日穿的是一袭月白云纹留仙裙,十二重纱衣层叠逦迤,袖口与裙摆用银线绣着隐现的星轨暗纹,行动时流光暗转,似将整片朝霞都披在了身上。长发未束,及腰的粉蓝渐变发丝在晨风中微漾,几缕挑染的珠光紫飘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得不似真人。
“泠师妹倒是好闲情。”赵莽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三片落花,“昨日山道之事,不该给师兄一个交代么?”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外门弟子,皆是平日与他厮混的跟班。此刻虽也站着,眼神却有些飘忽——实在是树下那人容光太盛,多看两眼便觉自惭形秽。
“交代?”泠昭晞终于抬起眼。
那双眸子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琉璃色,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她视线掠过赵莽淤青未消的额角,声音轻软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若不给,赵师兄待如何?”
“你!”赵莽被这态度激得怒火上涌,昨日被无形气劲震飞、当众出丑的难堪涌上心头,“同门切磋本为常事,你却下此重手,断我两根肋骨!今日执事堂前,必要论个是非曲直!”
他刻意拔高声音,演武坪上晨练的弟子纷纷侧目。
泠昭晞轻轻叹了口气。
她松开指尖,那瓣玉琼花飘飘悠悠落地,正落在赵莽鞋尖前三寸。“既然赵师兄要论,”她站直身子,裙摆漾开层层涟漪,“那便论吧。”
话音刚落,赵莽已猱身扑上!
他昨日吃了暗亏,今日早有准备。双掌一错,掌心泛起土黄色灵光,竟是天枢派外门弟子罕有练成的“镇山印”起手式。这一击不求伤人,只求逼对方出手——只要泠昭晞还手,便是“互殴”,执事堂来了各打五十大板,他也算报了仇。
掌风压得满地落花四散飞起。
泠昭晞却连脚步都未挪。
她只是在那道土黄灵光触及衣角的刹那,微微抬了下左手尾指。
动作轻巧得像拂去肩上尘埃。
“砰——!”
闷响炸开时,赵莽只觉得迎面撞上了一座无形山岳。镇山印的灵光寸寸碎裂,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双臂经脉倒灌而入,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喉头一甜,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三丈外的青石地面上。
“咳咳……你……”他挣扎着想坐起,却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淤血。
全场死寂。
只有玉琼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泠昭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指,指尖一缕极淡的金色光晕正缓缓消散。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方才那一瞬,她分明已经收了九成九的力道。
“放肆!”厉喝声破空而来。
执事堂长老周显带着两名执法弟子御剑而至,落地时袖袍带起猎猎风声。他扫了一眼倒地不起的赵莽,又看向树下神情平静的泠昭晞,面色阴沉如铁:“泠昭晞,戒律堂前伤同门,你可知罪?”
“长老明鉴,”泠昭晞屈膝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是赵师兄先动手。”
“他动手你便可下此重手?!”周显怒道,“同门相残,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这话说得重,周围弟子皆是一凛。
泠昭晞却抬起头,那双琉璃眸子直视周显:“弟子只是自保。若不自保,此刻躺在那里的便是弟子——敢问长老,到时又该如何论处?”
周显一噎。
他自然知道赵莽什么货色,更清楚泠昭晞是掌门亲自关注的天骄苗子。今日这事,说到底是赵莽挑衅在先,泠昭晞反击在后。可众目睽睽之下,若不处置,戒律堂威严何在?
“伶牙俐齿!”周显拂袖,“无论如何,你重伤同门是事实。念你初犯,罚你戒律堂前玉阶跪省三日,以儆效尤!”
跪省三日。
不轻不重的惩罚,侮辱意味却远大于实际损伤。让一个风头正劲、姿容绝世的内门天骄,在人来人往的戒律堂前长跪三日,无异于公开折辱。
泠昭晞静默片刻。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那张清艳绝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她轻轻颔首:“弟子领罚。”
说罢,转身朝戒律堂方向走去。
月白的裙摆扫过满地落花,步步生莲。
---
戒律堂坐落于天枢派主峰东侧,九十九级汉白玉长阶直通正殿。阶旁立着两尊千年石狰,怒目圆睁,俯瞰着所有前来领罚的弟子。
泠昭晞在阶前驻足。
她抬头望了眼高耸的殿宇飞檐,又低头看了看冰冷光滑的玉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转瞬即逝。
然后她提起裙摆,缓缓跪下。
十二重纱衣如花瓣般在玉阶上铺展开来,银线绣的星轨暗纹在日光下泛起细碎流光。她背脊挺得笔直,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即便跪着,也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气度。
很快,消息传开。
“听说了吗?玉琼峰那个泠昭晞,被罚跪戒律堂了!”
“为什么?她不是掌门的宝贝疙瘩吗?”
“把外门赵莽打吐血了,肋骨断了四根……”
“该!赵莽那厮平日就爱欺压新人,踢到铁板了吧?”
“可跪戒律堂……也太难看了些。”
议论声窃窃如潮,远远近近的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如针刺般投来。
泠昭晞闭着眼,仿佛入定。
午时刚过,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浓云如墨,从西北方向滚滚压来,顷刻间遮蔽了天光。狂风骤起,卷起满地尘沙落叶,吹得戒律堂檐下的铜铃叮当乱响。
“要下雨了……”有人低呼。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点砸在玉阶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如箭,砸得地面噼啪作响,转眼间天地苍茫一片,雨幕厚重得看不清三丈外的景象。围观弟子惊呼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之处。
只有泠昭晞仍跪在原地。
暴雨瞬间浇透了她全身。月白纱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轮廓。粉蓝渐变的长发被雨水冲散,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不断滚落。
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仿佛这足以砸疼皮肉的暴雨、这浸入骨髓的寒意,都与她无关。
雨越下越大。
玉阶上很快积起浅浅的水流,漫过她的膝头,浸湿裙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沉闷如巨兽低吼。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破开雨幕,踏阶而上。
那人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伞面是沉郁的玄黑色,边缘绘着暗金色的古朴纹路。暴雨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却无一滴能穿透伞骨。
他在泠昭晞身后三步处停住。
伞面倾斜,稳稳遮住她头顶所有的风雨。
泠昭晞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睁开眼,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玉阶上汇成细流的雨水,轻声道:“你不该来。”
“该不该,我说了算。”戮守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带着某种磐石般的坚定。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肩线宽阔,腰身紧束,墨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发尾在暴雨中纹丝不动。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目光落在泠昭晞湿透的背脊上,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暗流。
伞很大,足以容纳两人。
但她站在伞外。
暴雨浇在她肩头、后背,玄色衣料很快深了一片,水珠顺着她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稳稳地举着伞,身姿挺拔如悬崖边守望的孤松。
时间在暴雨声中流逝。
一刻钟,两刻钟。
戒律堂内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戮守漪!”怒喝声穿透雨幕,一个白玉茶盏从殿门内飞掷而出,“砰”地摔碎在两人面前的玉阶上,瓷片混着滚烫的茶水四溅,“谁准你来的?滚进来!”
瓷片最近的一块,离泠昭晞的裙摆只有三寸。
戮守漪连眼皮都没抬。
她只是将伞柄又握紧了些,确保没有一滴雨水或一片碎瓷能溅到身前人,然后才缓缓转头,看向戒律堂洞开的殿门。
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骇人,像淬了冰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