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些刺激闻鸠的话，也没掺假，他真的捡过一只流浪狗。

小土狗。凛风刺骨的冬天，像团泼了深咖啡的脏污抹布，瑟缩在路边停泊的私家车轮胎下面，空瘪肚皮一抽一抽地，发着抖，小黑鼻干裂脱了皮，上面还结了一层痂。

不怎么怕人，他蹲下来用围巾把小狗裹住抱出来，软趴趴毛发绺结的小狗耳朵还会乖巧顶他的手指。

一边蹭他，一边用溜黑的狗狗眼眼观察他的反应。

携带暖温的围巾给了小流浪狗安全感，小狗眼专注地盯抱它的人，可怜地望了一会，又生怕被丢下往他怀里缩，嘴里不时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他没看怀里的小狗，只用手轻轻拍了拍毛发略刺手的小脑袋。

安抚奏效，小狗安静下来，像睡着了，他抱着小东西送去学校路上的宠物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柏浔全程一言不发守在旁边。

医生耐心细致检查完，开了个单子，简单说明情况，然后转身去小篓里拿出一个黄色小圆球，左抛右接，去逗摇摇晃晃的小狗。

柏浔快速浏览单子内容。医生说别看小狗焉头巴脑的，其实挺健康，只是这几天气温太冷没吃饱饭，瞅起来精神不太行。

医生逗开心了，觉得小狗亲人又乖，于是问旁边看完单子，安静垂眸的少年：“你要养吗，可以先做个驱虫，隔一周再来打个疫苗，多乖，检查的时候都不会乱动。”

柏浔出乎意料地淡声回答：“不养。驱虫和疫苗的钱我先结了，后面会有人带它来。”

“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吗？”

医生有些诧异，把球送到小狗肚皮下面，重新看向面庞雪白的少年，说道：“不养啊，看你这么上心，小土狗好养，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好吃好睡就能养好。”

柏浔低眉：“嗯。”

一直温驯玩球的小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丢下圆球，突发狂躁地汪汪叫起来，直往他掌心里钻。

柏浔拍小狗的头，让它安静。

但被丢弃的恐惧溢满了浓墨的狗狗眼，它忽略了这个指示动作，急切地用头去顶温暖的掌心，鼻尖喷出热气，嘴里嗷呜吼叫，想吸引这个人的注意。

眉间微微皱起，他冷漠向下一瞥，收回了手。

头顶重量顷刻消失，小狗慌乱扬起头，塌软的狗耳朵奇迹般地直直起立，呜呜观察了约莫一分钟，它慢慢止住叫声，用鼻尖小心翼翼去蹭垂放的白净手指。

光是蹭还不够，小狗悄悄用舌头舔了舔手指缝，一层透明水光在进出的舌间，很快浸湿了指尖。

“开个驱虫和疫苗的明细吧，过两天带它来。”

医生好奇看完这简单高效的训狗过程，也没问少年要把狗送去哪，只笑道：“行，工作时间送过来就行，这儿有人。”

柏浔摸了摸狗头，用蹭上些许污渍的围巾重新将小狗包好，抱进怀里。

“汪汪汪汪汪汪~”

拂动的热源隔着校裤紧贴小腿，柏浔向后退了一步，避开让他不舒服的触感，热源锲而不舍地蹭上来，用尾巴和身体牢牢圈住他的双腿。

“坐好。”柏浔冷静命令，没再后退。

“汪嗷！”

明黄毛发的大狗快乐嗷叫一声，接收信号，后臀挨紧地面坐下，端正撑起前腿，耳朵充满精神气地立起来。它吐出舌头哈着热气，嘴角两端向上牵起翘弧，像在憨头巴脑地笑。

柏浔摸了把长大能够到大腿的狗头，湿漉漉的鼻尖拼命朝手心拱动，在舌头舔上来前，他淡然移开了手。

日光照洒在平坦路面，反射出镜面乍亮的光芒。

午后的气温又升上来了。

“放了小半天假，陪你一会。”搭乘了一个小时的地铁，他没吃午饭，水在甩开闻鸠时就已经喝完，此刻他的声音冷清清的，显得没什么力气。

“嗷呜嗷呜~”狗头欢快地在小腿肚蹭来蹭去，淡黄的狗毛黏在黑色校裤上，他淡淡瞥了眼，没出言训斥，而是朝旁边小公园走。

“你家主人放你出来玩多久？”

当初在动物救助站领养它的是一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有固定住所，为人和善也有爱心，一路带着巴巴望着陌生人的小土狗去补全了领养手续。

救助站的负责人曾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小狗的新家人绝对不会虐待它。

“汪汪汪！”

大狗中气十足叫了两声，狗尾巴在身后肉眼可见的快乐，摇成了旋转风扇，在空中呼过一阵阵厉历的风声。

柏浔坐在公园长椅上，睫毛安静垂下，陪大狗玩指令游戏。

灿金阳光下，白得晃眼的手指慢动作做出一个趴下的指令，大狗蹲坐扑下前腿，乖乖趴在地上，漆黑狗狗眼向上水润地望着他，嘴巴搭靠在白色鞋面上。

很乖，没有一丝攻击性。

柏浔沉默放空目光，走了小会神。

“好久没见你来看它了，我说它今天怎么一直挠门，狗粮都没动就要往外面跑。”明快含笑的男声在长椅边突然插-进来，打断了他跑向深红边界的思绪。

柏浔转头望过去，强烈光线迫使他眯起白欧泊色泽的眼珠，根根分明的睫毛簌簌扑下，在细腻平滑的眼睑盖出小片阴影。

他辨认了会面部棱角初具社会精英的狗主人，没什么心情打招呼，看回脚边的狗头，淡声回答：“要上学。”

青年习惯了少年相处时的疏离冷淡，他不介意地笑笑，走过来，心里回味着对方刚才猫一样慵懒的眯眼动作，坐到少年身边，问道：“高三了吗？”